“那截蜡烛,不是给你的。”那声音继续说,“把它放下。你会把自己点着。”
欧阳既明没放。他手指收紧,蜡烛又亮了一点。那光不热,却像要从他掌心往手腕里钻。
“你在和我说话。”欧阳既明说,“还是在和这截蜡烛说话?”
那声音静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极轻,像极了上官无咎,又像他自己。
“我在和那个不记得自己数到几的人说话。”它说。
欧阳既明慢慢睁开眼。
巷口方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灰墙上没有影子,夹道里也没有第三个人。上官无咎也不在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灯草巷最深处的黑里,手里那截白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短了一小截。
烛泪落在他虎口上。不烫。像凉水。
他低头看。那截蜡烛分明从没点过,可最上头,已经烧出了一个极小的凹。
欧阳既明没再进灯草巷。
他转身往外走。一直走到半风巷口,才停住。苏婆婆家还有光。他没进去。只在自己院门前站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那枚缠红线的铁钉,和那截短了一点的白蜡烛,并排放在门槛内。
然后他在门槛上坐下,像等天亮。
这一夜,半风巷里极静。没有数数,没有影子,没有灰。连陈三家养的黄狗都没叫。静得让人发慌。
可欧阳既明没慌。他只是坐着。坐得很直。
他知道,上官无咎今晚不是来吓他。也不是来帮他。他是来试他。
试试这个听风的人,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回来时,会不会乱。
而欧阳既明没有乱。
他只是没看清。
没看清那个影子,究竟是上官无咎,还是他自己。
天快亮时,沈青来了。
他怀里抱着两本旧书,站在半风巷口,不敢进去。欧阳既明朝他招招手。他小跑过来,蹲下,压低声音说:“欧阳公子,书场出事了。”
“黎娘和梨生怎么样?”欧阳既明问。
“人没事。”沈青说,“就是后半夜,旧书台底下那口木头箱子自己开了。里面一箱子旧书全翻出来,摊了一地。我起来看,那些书页全都翻到同一页。像有人坐在那儿,一本一本看过。”
“什么页?”欧阳既明问。
“都是城南旧渡那几页。”沈青说,“有几本不是地方志,是旧话本。里头的字像被水浸过,全花了。只有几个字还能认。什么‘渡’啊,‘回头’啊,‘别点灯’啊。”
欧阳既明听完,站起来:“黎娘怎么说?”
“黎娘什么也没说。只叫我把书都收起来,别让梨生看。”沈青说,“可梨生早就醒了。她蹲在二楼楼梯上,隔着栏杆往下看。后来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欧阳公子,他今晚还会来。他不是一个人。’”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亮了。可半风巷里的光,像被什么滤过一遍,灰灰的。
他让沈青先回去。沈青说:“黎娘让你别去书场。她说那地方已经开始‘记人’了。你越去,它越记得你。”
“我本来也没打算去。”欧阳既明说,“白天不要紧。今晚,我会过去。”
沈青点头,小跑着走了。
欧阳既明回屋,找了块干净布,把门槛内的铁钉和蜡烛重新包好,放进旧木柜。然后他换了件衣裳,往西城巡捕房去。
周荀刚值完夜,正在后院洗脸。见欧阳既明来,他抹了把脸,说:“我正想去找你。昨晚灯草巷数数的事,已经传遍了。今早又添一桩。西城墙根那几道旧痕,一夜之间全变长了。像被什么从地底往上顶了半寸。”
“变长?”欧阳既明问。
“是。以前到墙脚就断。现在到墙头了。”周荀压低声音,“更怪的是,那些痕到墙头之后,都朝同一个方向弯。”
“哪个方向?”
“半风巷。”周荀说,“朝你那儿。”
欧阳既明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