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乔木。
是苏婆婆。
因为有些事,整条半风巷的人,只有苏婆婆从没提过。而越是不提的人,往往知道得越多。
第二日清早,欧阳既明让沈青先回旧书场。沈青没多问,只把自己那床薄被叠好,又朝欧阳既明道了谢,便走了。
欧阳既明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等巷子里人声起来些,才慢慢走到苏婆婆家门口。苏婆婆已经在门口坐着了,正把一堆旧线团一个个绕起来。她看见他,没停手,只问:“昨晚巷口有人来过?”
“来了。”欧阳既明说。
“不是人。”苏婆婆说,“是灰。我清早起来扫过了,又落回来。”
“我知道。”欧阳既明在她对面蹲下,“所以我想问您一件旧事。”
苏婆婆没抬头,只把线绕得极慢。
“你问吧。”她说,“问得动的,我答。问不动的,你再等。”
“我先生当年,到底是怎么没的?”
苏婆婆手指停了一下。线团从她手里滚出去小半圈,又停住。
“他不是死在城南旧渡。”苏婆婆说,“那地方,他只是站了一夜。天亮后回来,走到半风巷口,就没再进来。”
“那他去哪了?”
“他回了北边。”苏婆婆说,“你小时候,北边那排旧宅还没荒。他带我去过一回。他指着最里面那面墙,说,将来若有人看见墙上有印,别让人点灯。我问为什么。他说,灯一亮,上面的东西就敢下来了。”
欧阳既明没说话。
他终于知道,那句“别点灯了”,不是留给他的。是留给他和所有后来人的。
先生没有死在旧渡口。他回了北边。一个人,一面墙,一句没有下半句的话。
“那他现在……”欧阳既明问。
“不知道。”苏婆婆说,“人没回来。东西也没回来。可你上回去了,不是从墙里取出一块布吗?那就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句。”
“只有一句。”欧阳既明说。
“一句就够。”苏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算准你会去。也算准了,你看见那布,会回来问我。问到这里,你就该停了。”
“为什么该停?”
“因为再问下去,就轮到你自己了。”苏婆婆把线团捡起来,在膝盖上拍了拍,“明哥儿,你听风,可风也有不吹的时候。风不吹,就是有人在等你。你若还往前走,那个等的人,就知道你准备好了。”
欧阳既明慢慢站起来。
苏婆婆没有再说。她低着头,继续绕线。那线极长,像永远绕不完。
欧阳既明回到院中。天已经很亮了。
他走到那口井边,低头看了一眼。井底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忽然想,先生当年,是不是也曾这样站在井边,知道有个人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走。
只是那人,一直没走到。
因为灯,从没点过。
这天傍晚,沈青来了一趟。
他带来一个消息。说黎娘翻晒旧书时,从一册《永安县杂录》里翻出一张极小的纸条。上头只有六个字:
“城南旧渡,勿往。”
欧阳既明问:“那册书是哪里来的?”
沈青说:“黎娘也不知道。只说那书一直收在最高那层,早就没人借过。是前些日子,有个灰衣人站在书场门口,黎娘和他隔门说了两句话。他走后,这书就自己掉下来了。”
“她打开看时,纸条就在里面?”
“在。”沈青说,“夹在旧渡口那页。”
欧阳既明没说话。
他和上官无咎已经在城南旧渡见过了。如今这张条子再出现,不像提醒,更像存档。像一个极有耐心的人,把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做了记号。
而他,才刚走完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