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日,乔木来了。
他没提北边,也没问城南。只坐在半风巷口,和欧阳既明看了一下午挑水的、卖菜的、赶驴的从面前过去。
天快黑时,乔木才说:“我师父今早托梦给我。不是别的事。他说,你该找的那半句,不在北边,也不在城南。”
“在哪?”欧阳既明问。
“在半风巷。”乔木说,“就在你每天踩过的青石板下。”
欧阳既明低头看地。
半风巷的青石板已经很旧了,缝里长着极细的草。他天天走,从没觉得哪块不同。可乔木这么一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先生有夜喝醉了,牵着他从巷口走到巷尾,说:“明哥儿,你记着。这半风巷,半是风,半是地。风在头上,地在脚下。有一天你听不见风了,就低头看地。地会告诉你,人是怎么没的。”
那时他困得厉害,只当是醉话。
如今再想,那哪里是醉话。
那分明是另一句更早的遗言。
乔木没再坐。他站起来,说:“我该走了。我师父说,你找到那半句之前,别再见上官无咎。他太会听。听多了,你会分不清哪句是你自己的。”
欧阳既明点头。乔木整了整道袍,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全黑了。
半风巷里,只有苏婆婆家还亮着一点灯。
欧阳既明站在自家门前,慢慢蹲下,伸手摸了摸门槛外第一块青石板。
石面很凉。可有一处,比别处更凉。
他拿指甲轻轻一抠。石缝里有土。他慢慢拨开,碰到一个极硬极小的东西。
是一枚极旧的铁钉。
他把它拔出来,钉尖已经钝了,上面缠着半截极细极细的红线。
那红线不是新的。已经有些褪色,像在土里埋了很多年。可颜色还没死透,在夜色里看去,像一道极淡极细的旧血。
欧阳既明捏着那枚铁钉,慢慢站起来。
他忽然明白,先生留给他的后半句,不是话。
是一根线。
线的一头,缠在钉上。另一头,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就已经埋在这半风巷下面了。
而他现在,只找到了这头的钉子。
那一头,还不知要走到哪里。
风没有来。
半风巷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
欧阳既明站在门前,手里捏着那枚生锈的铁钉,像捏住了自己身上某根极细极细的筋。
他没回头。
可他知道,有些人,要来了。不是明天,不是后天。就快了。甚至可能,已经来了,只是没有穿过这条巷子。
他闭上眼,轻轻把那枚钉子收进袖中。
再睁开眼时,半风巷里,像多了半个人影。极淡,极远,站在巷尾,一动不动。
不是上官无咎。
也不是乔木。
是一个他没见过,却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在这巷子里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