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娘“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梨生把手里的花样子举起来,给沈青看。是只小猫,歪歪扭扭的,尾巴特长。沈青笑。欧阳既明也笑了一下。
第二日清早,两人出了城北门。
北边天更冷。官道两旁的草已经黄透了,结着一层薄霜。沈青走在前面,说:“我娘以前常说,老渡口北边那片宅子,不是给活人住的。是给以前渡船人的家属守灯用的。后来河改了道,灯不点了,人还走。再后来,人也不走了。”
“你娘来过这边?”欧阳既明问。
“她就是北边人。”沈青说,“小时候,她常抱我到渡口看船。后来船少了,她就不再来了。”
欧阳既明没再问。两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老渡口。渡口还是旧样子,石阶半埋着,芦苇白得发灰。他们没停,继续往北。走了约一炷香,看见一片黑压压的旧宅。宅子全都空着,门窗半塌,有些屋顶都陷了。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像极长极慢的呜咽。
沈青站住了。他指着最里面一处半倒的灰墙,说:“就是那家。我上回经过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欧阳既明走过去。那户人家的门已经没了,院中长满野草。他走进去,脚下极轻。正屋塌了半边,梁斜着。东墙却还完整,墙上用炭条画着些极淡的痕。他凑近看,是些半掌大的印子,像小孩子的脚印,从地面一直排到墙头。
“这些印,以前有吗?”他问。
“没有。”沈青站在门口,声音发紧,“上回我来时,墙上什么也没有。”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沿着那面墙慢慢走,走到墙根处,停下。那里有一块青砖,颜色比旁边的深。他用脚尖踢了踢,砖是活的。他蹲下,把砖抽出来。
砖后有个极小的洞。里面塞着一团旧布。他掏出来,展开。
布上写着四个字。
“别点灯了。”
字迹极旧,已经发黄。不是新写的。可那旧布很干,干得不像是从墙洞里拿出来的。
沈青也看见了,脸色发白:“这……这是给谁的?”
“给我。”欧阳既明说。
他当然知道,这是欧阳先生写的。
很多年前,那人就来过这里。在墙上留了印,在砖后留了字。他知道将来会有人来。知道那个孩子长大之后,会找到这里。
欧阳既明把旧布慢慢折好,放进怀里。他站起身,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极远处,河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灰,像谁把天和地,轻轻缝在一起。
上官无咎说,欧阳先生死在城南旧渡前。可这里,却留着他来过的证据。
他到底想说什么?
欧阳既明不知道。
可他知道,从这面老墙开始,很多事已经不再是风里的一句旧话了。
它们正在一点点,从墙后走出来。
两人没有再往北走。
沈青不敢进那间屋,只在门口站着,两只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欧阳既明从院里出来,脸上没太多表情。他看了沈青一眼,说:“你上回听见的说话声,是在白天,还是夜里?”
“白天。”沈青说,“过午没多久。我从这儿经过,想找处阴凉歇脚。刚走到墙外,就听里面有人说话。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说,‘这砖松了。’另一个说,‘别动。还不到时候。’我吓得没进去,绕路走了。”
“你确定是这间院子?”欧阳既明问。
“是。就这间。”沈青说,“别家都塌得厉害,只有这面东墙还是整的。我记得清楚。”
欧阳既明点头。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面东墙。墙上的半掌印很旧,可旧得极均匀,像有人故意每隔几年就来补一遍。砖洞里的旧布也是。布是干的,洞是干净的,连只潮虫都没有。这屋子明明荒了多年,偏偏这一小处,像一直有人照料。
“走吧。”欧阳既明说。
沈青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旧宅区。回程走得比来时快。天一直阴着,北边压过来的风把芦苇吹成一片灰白。沈青缩着肩,几次想说话,又忍住了。
“有话就说。”欧阳既明没回头。
“欧阳公子,那墙上的印,像不像小孩子的脚印?”沈青问。
“像。”
“我小时候听我娘说,旧渡口以前丢过孩子。不是拐。是夜里自己爬起来,光着脚朝北走。大人追过去,只看见墙上留一排脚印。到墙头就没了。”沈青说到这儿,声音都低了下去,“后来这儿就没人住了。”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想起半风巷里那口井,也想起先生曾说“有些孩子,命太轻,风一吹就上了墙”。他当时不懂。现在再看那半掌印,倒真像有人是竖着走上去的。
可那又怎么样。旧事早死了。旧人也不在了。真正站在墙后说话的,从来不是孩子。
“今晚你睡我那里。”欧阳既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