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既明不由自主地看向水面。
雾很厚。水很黑。什么也没有。
“他还没来。”欧阳既明说。
“他来过。”上官无咎说,“只没让你看见。”
这话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从雾里慢慢穿过来。欧阳既明没有躲。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早就知道。欧阳先生从来都不是病死的。他只是走丢了。丢在他一生都在听的那些声音里。
两人在旧渡口又站了许久。谁也没再说话。天已经黑透。只有河水,极慢极慢地拍着石阶,像在数一件极旧极旧的事。
上官无咎先走了。
他走时没回头。只丢下一句:“那枚铃,我放在你门口。你若不要,明早自己扔。”
雾太大,欧阳既明看不见他的背影。只听见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像踩在雾上,越走越远,最后和河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欧阳既明在旧渡口站到半夜。
他没往水里看。
也没叫。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看就叫,一叫就散。他不怕散。他只是还没准备好,看见那里面站着谁。
后半夜,他往回走。城已经睡了。一路没有灯,也没有人。雾跟着他,从河边漫到半风巷口,才慢慢退去。
他推门,进院。
门槛内侧,果然放着那枚旧铜铃。
他没有踢,也没有捡。只绕开它,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
窗外极静。窗台上,那朵纸花已经不见了。
只剩一点点极淡极淡的墨痕,像被人用更深的夜,轻轻擦了一下。
他坐了很久,没有点灯。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慢慢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把那枚铜铃捡起来。
铃没响。
像被谁塞了芯。
他把它放进旧木柜最下面一格,和白茅花、旧鞋放在一起。
然后关上门,走到院中,抬头看天。
天快亮了。一颗星都没有。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跟着他,从城南旧渡回来了。
不是鬼。
不是雾。
是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站在水边时,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沈青在旧书场住了下来。
他干活很勤。黎娘让他搬书,他便搬。让他扫院,他便扫。白日里书场有客,他就蹲在后台烧水。水开得很稳,从不多响一声。梨生起初有些怕他,后来见他常把掉在地上的糖纸折成小鹤,便慢慢愿意同他说话了。
这天傍晚,欧阳既明到旧书场来。黎娘正给沈青补一件短衫。沈青光着一边膀子,坐在门槛上,看梨生给他画花样子。欧阳既明走过去,沈青要站,他按了按手。
“明日你陪我走一趟。”欧阳既明说。
“去哪里?”沈青问。
“城北,老渡口。”
沈青脸色微变,却没多问,只点头:“什么时候?”
“天亮就走。”
黎娘抬头:“北边又出事了?”
“没有。”欧阳既明说,“就是去看看。他说的那些老宅,我总觉得和城南旧渡有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