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人笑了一下。不重,像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掌。
“那便看吧。”
欧阳既明慢慢转过身。
河雾散开半片。
一个灰袍人站在离他四步远的地方。个子很高,瘦得厉害。脸半明半暗,像被那层雾故意留了一半。他生得并不吓人,反而很文气,眉目淡而远,像旧画上被水洗过的人。
“上官无咎。”他说,“幸会。”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盯着那张脸,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他的五官一样样记住。
“怎么?”上官无咎问,“我长得不如你想的怪?”
“不。”欧阳既明说,“我只是在想,你这样的人,为什么总站在别人门外。”
“因为门里太暖。”上官无咎说,“我进去了,会睡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平,像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欧阳既明听得出,这句不是玩笑。
“你约我来,不是只想说这些。”欧阳既明说。
“我约你来,是想送你一份礼。”上官无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极旧的铜铃,只有拇指大小,铃身已经发黑。他托在掌心,递过来。
“我不收礼。”欧阳既明说。
“这不是礼。”上官无咎说,“是你很多年前自己扔掉的。我替你捡了回来。”
欧阳既明没动。
他认得那枚铃。很小的时候,他把它系在床尾。欧阳先生说,这铃若半夜响了,就别下床。后来有一天,铃真的响了。他下了床。再后来,铃就找不到了。
如今它在上官无咎手里。
而欧阳既明甚至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过这枚铃。
“你果然不记得了。”上官无咎说,“不记得也好。有些事,记得太早,会走不动。”
他把铃往欧阳既明那边送了半寸:“拿着。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你里面那个人,让我还你的。”
欧阳既明仍没接。
他知道,这一接,很多事就真的开始了。
雾更浓了。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枚旧铜铃,在上官无咎极白极瘦的掌心里,像一颗早已死去的、小小的铜太阳。
欧阳既明没有接那枚铃。
他退后半步,后跟已经踩进浅水里。水极凉,从鞋底慢慢浸上来。他看着上官无咎,说:“我不记得自己扔过它。”
“你当然不记得。”上官无咎把手收回,铃铛在他掌心极轻地响了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醒过来,“扔它的人,本来也不是你。”
这话说得很淡,可停在雾里,久久不散。
欧阳既明没再问。他知道,若再问,便真要走到那条不能回头的路上去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河面。雾已经漫到脚边,白得发灰。远处像有极轻的水声,不是鱼,也不是船。
“你约我来,就为了还一件旧东西?”他问。
“我约你来,是想看看你站在水边的样子。”上官无咎说,“以前有个人,也在城南旧渡站过。后来他再没上来。”
“谁?”
“你认识的人。”上官无咎说,“他姓欧阳。”
欧阳既明心头极轻地一沉。他当然认识。欧阳先生。那个把他养大、教他听风、又总在夜里翻旧书的人。那年秋天,老人说要去城南看一位故人。走时只带了把旧伞。后来,再没人见过他。
“他在这儿下过水?”欧阳既明问。
“没有。”上官无咎说,“他站在这里,站了一夜。天亮后,他就往回走。可没到家,人就没了。”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一直以为欧阳先生是在路上死的。原来他死前最后一处站过的地方,是城南旧渡。
“他留了一样东西。”上官无咎说,“不是给我的。是给将来会到这里来的人。”
“什么东西?”
“一句话。”上官无咎慢慢说,“他说,若有一天,你在这里站得太久,就往水里看。会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人。别叫。一叫,雾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