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说:“它认得你了。也认得那个人了。昨夜,它是怕他。”
欧阳既明抬头看乔木。
“它怕的不是你。”乔木低声说,“是你身后那阵风里,有没有别人。”
欧阳既明没接话。他知道乔木在说什么。他昨夜也分不清,跟着自己的,究竟是上官无咎,还是别的什么。如今他知道了。镜子和人,都只能跟一条路。那条路走到灯草巷口,就断了。因为巷子里贴墙站着的那个人,不是欧阳既明。
是另一个,比他更早醒来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后颈又凉了一下。这一次,他没回头。
乔木也没有再说话。他只从袖中取出一小段白棉线,系在欧阳既明腕上。系得极松。
“别摘。”乔木说,“再看见灰衣裳的人,这线会先你一步知道。”
欧阳既明点头。两人在院中站了片刻,乔木便走了。
天光正好。巷口有人挑着青菜过去,竹筐吱呀响。欧阳既明站在半风巷里,看那根白棉线极轻极轻地贴在腕上。
他知道,真正的人还没来。
可他也知道,上官无咎留给他的那朵纸花,已经在这儿了。
就在窗台上。
被风吹得,轻轻转了一下。
那朵纸花在窗台上放了三日。
不枯,不卷,不湿,也不被夜露打软。它像从被人放下的那一刻起,就自己定了形。欧阳既明每日出门前看它一眼,回来时再看一眼。它都在。连花瓣上那点极细极细的墨,也像没干过。
苏婆婆说:“他不急。你不扔,他也不收。”
欧阳既明没扔。他知道,有些东西,你扔了,它还会从别处回来。
这日午后,他去了城东抄书铺。闻清正给一册旧书裱页,满手糨糊。见欧阳既明来,也不停手,只说:“你来得正好。前日有人留了本书在我这儿,说若你来了,就交给你。我问他姓名,他不说。只说,你认得纸上的字。”
闻清从柜后取出一册极薄的小本,蓝皮,线装得极粗。欧阳既明接在手里,翻开。里面没有书页,只夹着一张极薄的黄纸。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条极细极长的线,从右下角一直往上,像路,又像河。
“就这样?”他问。
“就这样。”闻清说,“那人还说,这本书不是他的,也不是你的。是有人从井里捞上来的。”
欧阳既明把纸重新夹好。他没再问。有些东西,问得越深,越容易自己走进去。
从抄书铺出来,他去了城隍庙。余婴以前常去的那棵老银杏已经落光叶子,枝干像墨线勾出来的。祝婆子正往偏殿搬香。她见欧阳既明来,像早就等着,说:“公子,前晚有个灰衣人在偏殿坐了一夜。天亮才走。我进去扫地,看见地上用香灰写了一行字。不是人话。我吓得没敢留,赶紧扫了。”
“什么样的人?”欧阳既明问。
“脸没看清。只记得他坐得极直,像从没睡过。”祝婆子说,“他走前,还在蒲团边留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朵小白花。”祝婆子说,“纸叠的。我把它捡起来,放在神案上了。”
欧阳既明没过去看。他知道,那朵花,和他窗台上那朵,一定一模一样。
“他有没有说别的?”他问。
“没有。”祝婆子摇头,“只在临走时,对着神像说了一句极轻的话。我隔着门,只听见半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后面就听不见了。”
欧阳既明在庙里站了一会儿,没再问,转身走了。
傍晚回半风巷,他看见乔木正坐在巷口。那根白棉线还系在欧阳既明腕上,乔木没看,只说:“他给你留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我看见了。”欧阳既明说。
“他是在量你。”乔木说,“留叶子,是量你远不远。留花,是量你软不软。留那本蓝皮小册,是量你记不记得。下一回,他就会自己来量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