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哪敢碰。”温婆子说,“我用这盒子罩住了。可昨夜,我还是听见后头那口井里响。像有人从最底下往上扔小石子,扔一下,停一下。我熬了一夜,天亮了才敢睡。”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走到屋后。那口废井果然封着,几块旧砖压着井口,上面还盖着半张破席。他蹲下,借温婆子端来的灯,往井缝里照。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极淡极淡的一股潮气,慢慢往上漫。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姓上官的,长什么样?”
温婆子说:“看不清。他站在门边,半张脸在暗里。只记得他手很白,像常年不见日头。说话很慢,声音不低,可每一句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他走时还朝我作了个揖,说我这里地气重,夜里别睡太晚。”
“别的呢?”
“他脚上穿的鞋,很软。走路没声。”温婆子说,“对,他袖口上沾了一小片香灰。像刚从什么观里出来。”
欧阳既明站起来,把那片桑叶重新放回木盒,对温婆子说:“这盒子别放屋里了。放到井边。明早若叶子还在,就没事。若没了,你来半风巷找我。”
温婆子连声应下。欧阳既明没多留,出了灯草巷。
夜已经很深了。城西的街面几乎没有人。两旁的铺子全关了,只有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更楼边,黄黄的一团。他慢慢往回走,脚步极轻。青石板像被夜水洗过,又凉又亮。他走了半条街,忽然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极均匀的、像衣料擦过空气的轻响。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
欧阳既明没有回头。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忽然贴墙站住。那轻响跟到巷口,停了一瞬,也慢慢退了。像并不想追上他,只想送他一段。
他站了一会儿,从巷子里出来。外头空无一人。只有更远处,更夫挑着小灯,正慢慢往西去。
回到半风巷时,苏婆婆还没睡。她坐在门槛里,脚边亮着一小盏油灯。看见他,说:“明哥儿,今早有人在巷口外站了好久。我没开门,从门缝里瞧见。灰衣裳,瘦高。他看了一会儿,没进来,也没问,只弯腰在地上放了个东西,走了。”
“什么东西?”欧阳既明问。
“我还没去看。”苏婆婆说,“天没黑透前,那东西还在。这会儿不知道在不在了。”
欧阳既明走到巷口。地上的东西还在。是一朵极小的纸花。白纸叠的,只有拇指盖大小,五瓣,瓣上没有任何字。
他拾起来。纸花极轻,像没有重量。他翻过来,花心处,用极细的墨点了一个小点,像一滴将落未落的眼。
他捏着那朵纸花,站了很久。
苏婆婆在身后说:“他留花,是说不来要东西,也不催你。只让你知道,他记得你。”
欧阳既明没说话。
他当然明白,这朵纸花,比桑叶更轻,却更重。
因为在这座城里,只有一个人,会在和人第一次真正照面前,先留下这样细小的东西。
那个人,正在一步步走过来。
不是从西边。
是从他所有没有回头的地方。
这夜,欧阳既明没有再把东西扫走。他把那朵纸花放在窗台上,离灯很远。不是要留着。是让它看看,他就在这儿。没躲。
第二天,清止观的乔木来了。
他比前几回都急,脸有些白。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只问:“你昨夜去西城了?”
“去了。”欧阳既明说。
“有人跟着你。”乔木说,“不是人。是那面镜子。它从清止观出来了,半夜自己翻过墙,跟在你后头。你不知道?”
欧阳既明一愣。他想起昨夜身后那阵极轻极匀的响,像衣料擦过空气。他一直以为是上官无咎。
“它跟到哪儿?”他问。
“跟到灯草巷口。”乔木说,“你拐进小巷,它就停住了。后来自己回来,镜面朝西,背朝你。我今早看见,它像被什么按过,镜背的字淡了。”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转身回屋,从墙角旧木柜里取出那面小镜。旧布包着,没有拆。他摸了摸。镜面果然不凉了,温温的,像在谁手里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