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黄昏,他坐在半风巷口,看苏婆婆收晾在竹竿上的旧蓝布。苏婆婆把布一折一折叠起来,叠得极慢,像在给什么人整理衣裳。她忽然说:“明哥儿,你最近印堂上老有一层灰。不是脏。是看东西看得太进去了。”
“有吗?”欧阳既明摸摸额头。
“有。”苏婆婆说,“看东西看进去,不是好事。人看太清楚,容易把自己也摆进去。”
“可有些东西,不看清楚,它就一直跟着你。”欧阳既明说。
苏婆婆把叠好的布往膝上一放,抬头看他,眼睛极静:“那你就看它。可别让它看见你回头。”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忽然想起那片桑叶。想起那夜梦里,井底灰袍人回头时,那张模糊的脸上,像有一双极熟悉的眼睛。
不是上官无咎。
也不是他自己。
是一双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欧阳先生桌案上,从一面旧镜里见过的眼睛。
那面镜子,后来就不知去向了。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清止观。
乔木不在。观门虚掩着,里面极静。他在殿前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那串旧风铃下,多了一小片东西。
是一片桑叶。
和放在他门口的那片,一模一样。
他蹲下,拾起来。叶子背面,用极细的墨写着一个字。
“来。”
欧阳既明把叶子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叶子折起来,放进袖中,转身出了清止观。
他没有去找乔木。
也没有回半风巷。
他朝西边去了。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再只是路过。
他,真的要来了。
欧阳既明走到西城口时,天已经暗了一半。
西边比别处黑得早。城墙外头的天还灰着,城里已经有人点灯。他站在西城门内,朝外望了一眼。城门洞很长,像一条极旧的甬道。守城的兵卒正在关门,两扇门慢慢合上,把外头最后一点天光挤成一线。
“公子,还出城?”兵卒认得他,问了一句。
“不出。”欧阳既明说。
他就站在门边,看那门合实。等门关紧,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袖中那片从清止观拾来的桑叶,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他没再拿出来。有些东西,不常看,反而知道它在。
他去了城西一条旧巷。那巷子叫灯草巷,极窄,两边的墙高而旧。从前这里住过些做灯草芯的人家,后来都搬空了,只剩几户夜里还点小灯。欧阳既明认识其中一户,是替人看病的温婆子。她不是坐馆,只在家里接些烧热、受惊、小儿夜啼的杂症。
温婆子见他来,先是一怔,又像松了心。她把他让进屋里,说:“你怎么来了?我还想明早去半风巷找你。”
“你这里出了事?”欧阳既明问。
温婆子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前日夜里,有个姓上官的来找我。不是看病。他说,想借我屋后那口废井看看。我说井早就封了。他说,不用下去,只看一眼。他给了我半贯钱,我没敢要。他就笑,说不要钱,那给你留片叶子吧。我还没明白,他就走了。第二天,我屋后那井边,真多了一片叶子。”
欧阳既明问:“叶子还在?”
温婆子从柜上拿下一只小木盒。盒盖掀开,里面铺着块旧灰布,布上放着一片叶子。和欧阳既明袖中的一样,是桑叶,半干,叶脉极清。只是叶尖不是朝西,是朝南。
“你碰过没有?”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