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欧阳既明又梦见那口井。
井里有人。不是阿蘅,不是沈河,也不是他自己。
是个极瘦的、穿灰袍的人,背对着他,站在井底最深处,慢慢翻着一本书。那书极厚,纸页发黄。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下,回头。
脸看不清。
只听见一个声音,像从井口飘下来:
“你还没到最下面。”
欧阳既明猛地醒来。
天已经亮了。
竹叶没响。可他知道,有人昨晚来过。
不是进院。
是进了他梦里。
他穿鞋下床,走到门口。半风巷很静。苏婆婆家的门还没有开。
门槛上,放着一片极小的旧叶子。
是桑叶。
这附近,没人种桑。
他弯腰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那叶子已经半干,边角卷起。叶脉极细极清,像谁用笔一条条描过。
他忽然觉得,后颈又凉了一下。
像有人站在他身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笑他。
是笑“来不及了”。
欧阳既明没有动。
他捏着那片桑叶,慢慢转过身。
身后是半风巷。空无一人。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看的人。
也被看见了。
欧阳既明没有把桑叶带进屋里。
他蹲在门槛边,把叶子放在青石板上,又用指尖拨了拨。那叶子极轻,被他碰得转了小半圈,叶尖朝着西边,像认着方向。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拿扫帚把院门口扫了一遍,顺手将叶子扫进了墙根下的草里。
他不喜欢把来路不明的东西带进屋。尤其这种连湿气都没有、像从极远极深的地方被风吹来、又被人捡起来放在他门口的东西。
那之后几日,他照旧出门,照旧买饼,照旧去平波桥边站一会儿。城里的日子没有变。卖糖水的方老四又出摊了。城南旧书场门口,梨生蹲在树底下捡叶子。一切都像沿着旧轨慢慢滑。
可欧阳既明知道,有一个人已经进了这座城。
不是灰袍人的影子,也不是夜里井边的手印。是那天梦里,站在井底翻书的人。
那个人翻的那本书,他后来想起来了。
是欧阳先生留下的第三本手记。
可那本手记,分明还锁在他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