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既明没去打听。
有些人,你越寻,他越不露面。你不动,他反而会自己走到灯下来。
又过了几日,天气转凉。卖糖水的方老四请欧阳既明去家里吃饭。不是大事,就是谢他那夜守灯。欧阳既明本不想去,可方家小子一早便来半风巷门口等着,也不说话,只抱着门槛外的石墩,像怕他不来。
他便去了。
方老四媳妇炖了只鸡。鸡不肥,汤极清,面上浮着几片姜。方老四陪他坐,说了些近日的话。说瓦子巷又安静了,夜里连狗都不叫。说那盏旧灯再没亮过,自己白日里经过,总还觉得里面有半截油。
“油干的。”欧阳既明说。
“是干的。”方老四点头,又喝口酒,“可有时候我抬头一看,总像它还点着。不是火。是那灯罩子里,留着一层亮。”
欧阳既明没接话。他知道,有些东西被照过一次,就不会真灭了。
饭吃到一半,方老四忽然压低声音:“欧阳公子,有件事我没告诉别人。你守灯那夜,后半夜我醒过一次。我听见巷口有人说话。”
“说什么?”
“不是和我。是两个声音。一个很轻,一个更轻。一个问,‘是他?’另一个说,‘还不到时候。’”方老四咽了咽,“我不敢开窗,只听见这两句。后来就没声了。”
欧阳既明放下筷子。
“两个声音,都有没有见过的人?”他问。
“没见。”方老四摇头,“可其中一个是外乡口音,官话说得慢。像教书先生,又像算命的。”
欧阳既明没有说话,端起汤碗,慢慢喝了口。
饭后,他告辞出来。天已经黑透了。瓦子巷极静。那盏旧灯就挂在斜对过的木杆上,黑着。他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灯罩里确实没有油,也没有光。可他一抬头,忽然觉得那灯像在看他。
一种极轻极凉的、被认出的感觉,从灯里落下来,顺着额角,慢慢滑到后颈。
他退开一步。
就在他要走时,身后极远处,像有脚步声。不是走来,是停了一下。
他回头。
巷口空荡荡。只有更远的街面上,有个人影,极轻极慢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灰扑扑的,像从夜色里滤出来的一截旧布。
欧阳既明没有追。
他知道,那人不是来见他的。
只是来让他知道,他一直都在。
这夜回半风巷,欧阳既明没有直接睡。他坐在院里,用苏婆婆前几日给的野葱根熬了点热水,洗了洗眼睛。苏婆婆说,这水能叫人看见平常看不见的路。他不全信。可洗完之后,他再睁眼,院中那口井,确实比平常清楚了一些。
井沿边有几道极淡的、不是水痕的印子。
像有人曾把两只手,极轻极轻地按在上面。
他蹲下,比了比。那印子不大,不宽。不是他的。
也不是阿蘅的。
他慢慢站起来,抬头看天。
天极黑,一颗星都没有。可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极高极暗的地方,朝下看他。
不是怪。不是鬼。
是另一双眼睛。
很安静。很旧。很熟悉。
他忽然有点分不清,那是上官无咎,还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