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瓦子巷口时,先看见了那盏灯。
灯挂在一根极旧的木杆上,就在方老四家斜对过。那木杆早几年已没人用了,连灯罩都缺了小半,平日只当个拴驴的桩子。如今那灯却亮着。天光已经大亮,灯焰还看得见,极细极青,像一小片没被白天扑灭的夜。
欧阳既明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方家院门关着。方老四的糖水担子摆在墙边,用一块旧油布盖着,布角被压得仔细。门前几步外,有一串脚印。
很小。只有前半个脚掌,五趾细细的,像极轻极轻地踮着走过。从巷口一路进来,走到灯下,便没了。地上没有湿泥,可那些脚印却像印在砖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
有差役已经在了。两个灰衣巡丁,一个蹲在灯下,一个站在墙根。他们没敢碰那串脚印,只守着。见欧阳既明来,蹲着的那个站起来,说:“欧阳公子,周捕头一会儿到。我们没动。”
欧阳既明点头。他走到灯下,仰头看。那灯不高,里面还有小半盏油。灯焰不晃,像被什么托着。他伸出手,在灯罩外停了一下。灯不热。可也不是冷的。那种温,像人刚走后,凳子上剩下的那点体温。
“谁第一个发现的?”他问。
巡丁道:“方家的小子。今早起来倒夜壶,一出门就看见这灯亮着。他吓得把壶都摔了,跑去找他爹。”
“方老四呢?”
“在屋里。他媳妇哭得厉害。”巡丁压低声音,“他说,昨晚这灯原本是灭的。”
欧阳既明没再问。他绕开那串脚印,朝方家走。门关着,他敲了三下。来开门的是方家小子,脸色白得厉害,像又被吓了一夜。他看见欧阳既明,嘴一瘪,没哭出来,只把门开大了。
方老四坐在堂屋里。他两手撑着膝盖,头垂得很低。听见欧阳既明进来,他慢慢抬头。眼窝比前些日更深了,却已经不慌了。他看着欧阳既明,说:“欧阳公子,我没点那灯。”
“我知道。”欧阳既明在他对面坐下。
“那东西,是来过我门口了。”方老四说,“它没进来。它在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方老四说,“我睡得浅。刚过三更,我听见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人。人走路再轻,也有个起落。那声音没有起落,像贴着地,一点一点拖过来。到了门口,停了。灯就是那时亮的。后来那声音又往西去了。”
欧阳既明问:“往西之后,你还听见什么?”
方老四摇头:“没有了。我也不敢听。我把被子蒙过头,等天一亮,才敢叫醒孩子。”
欧阳既明坐了一会儿,说:“灯先别灭。人先别出去。那串脚印,更别扫。”
方老四点头。
欧阳既明出来时,周荀已经站在巷口了。他正低头看灯,眉头微拧。见欧阳既明,他走过来,抱了抱拳,说:“公子,这灯有些年头了。我查过,以前是瓦子巷口更灯,后来不用了,油都干了。昨夜能亮,肯定不是人点的。”
“也不是鬼点的。”欧阳既明说。
周荀看着他:“那是什么?”
“是引。”欧阳既明说,“它在引你们看。看灯,看脚印。越多人看见,那东西越高兴。”
周荀脸色微变:“那现在怎么办?”
“让人都退出去。巷口别围人。灯我亲自看着。”欧阳既明说,“你带人去西城墙根,看看那串脚印尽头有没有新东西。别靠太近。”
周荀应下,回头去吩咐人。欧阳既明一个人走到巷口,背对着那盏灯,面朝西边。
西边还是灰的。不是要下雨,是那一片的天总像比别处低半尺。他看了一会儿,缓缓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碰见了乔木。
乔木从一条小巷里走出来,衣角沾了点灰,像刚去过城墙那边。他看见欧阳既明,没问好,只说:“灯不能留。”
“我知道。”欧阳既明说,“可现在还不到灭的时候。”
“你灭得早,它就照不见路。灭得晚,那东西就真走到灯下了。”乔木说,“瓦子巷的人已经被它看见了。你越守着,它越慢。”
欧阳既明没接话。两人并肩往回走。经过一处旧井台时,乔木忽然说:“那镜昨晚又动了一下。”
“我听见了。”欧阳既明说。
“它动,不是因为你,是灯。”乔木说,“灯一着,镜里的东西就认路。它们是一套的。一个照,一个称。”
“称什么?”欧阳既明问。
乔木没有马上回答。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极小的瓦片,托在掌心。那瓦片极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他看了片刻,说:“称人身上剩多少。越少,越容易从地上被照出来。你看那脚印,半个前掌。那个人,只剩脚尖着地了。”
欧阳既明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