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乔木说的是什么。有些东西不是走来的,是越来越薄,薄到只剩一点,才被灯照出来。
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回半风巷时,乔木说:“今晚若灯再亮,别去。让它照。明早我替你收。”
欧阳既明说:“再看。”
乔木不再说,转身走了。
欧阳既明回了半风巷。院中一切如常。苏婆婆没在门口。竹叶安安静静。他进屋,换了件衫子,又坐下。桌上那本旧日记还摆在原处。那面镜子也在桌角,旧布包着。
他没有睡。
这一日过得很慢。午后,天阴下来。瓦子巷那边有消息传来,说灯已经自己灭了。就快午时,火苗忽然往下一矮,像被什么吸干了。然后便暗了。差役上去看,灯盏是凉的,油也像从没点过。
欧阳既明听完,只“嗯”了一声。
他到底没去瓦子巷。
天快黑时,他去了城西城墙根。周荀已经带人查过一遍。地上那串半掌脚印,果然和瓦子巷口的一模一样,从西门城洞进来,一直往里,走到西城墙根下一处极窄的断墙前,便没了。
断墙上多了几道极浅的痕。不是爪印,也不是手印。像有人用额头,轻轻靠了一下。
周荀说:“我已经让人把那边封了。夜里不许人靠近。”
“封不如空。”欧阳既明说,“你越封,它越觉得那儿是它的。明早把人撤了。”
周荀犹豫了一下,点头。
欧阳既明没有在城墙根多待。他慢慢往回走。天已经很暗了。城里起了一层极薄的雾,街灯一盏一盏浮在雾里,像从水里透出来的。
他经过一条旧巷时,忽然停下。
不是看见什么。也不是听见什么。
是他忽然觉得,有个人刚刚从他身后走过去。
极轻。极快。像一片极薄的纸,被空气带着,从他左肩后飘了过去。
他回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盏极远的灯,照着空空的巷子。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半风巷,他推门,进屋,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把旧日记放在膝上,没有翻开。
他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事了。
可他也知道,有一个人,已经进来过了。
不是灰袍人。不是灯下物。
是那个他很多年都没再见过的自己。
它没说话。
只是在他回头时,替他朝后看了一眼。
然后,又退回去了。
夜更深。半风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欧阳既明闭上眼睛,没有睡着。
窗纸极暗。
像有什么,正从西边来。
又像已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