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看看。”他说。
苏婆婆没抬头,只说:“城南梨叶落得早,不是好事。叶子落尽了,有些东西就遮不住了。”
欧阳既明“嗯”了一声,进了院。
晚饭很简单,一碗泡饭,一碟咸瓜。他吃得很慢。天全黑后,他在院中坐了会儿,又进了屋。灯没点。他就那么在暗里坐着。桌上那本旧日记的轮廓,在极弱的天光里,像一小块更深的蓝。
他忽然有点想看看那面镜子。
于是他起身,走到墙角旧木柜前,打开最下面一格。旧布包还在。白茅花也在。他把布包取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拆。
窗外极静。半风巷像一条睡死的河。
他伸手,把布包慢慢打开一角。
镜背朝上。那几个西洋字比前些日更清楚了一点,像被什么人用极细的炭笔新描过。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布重新盖上。
就在他盖上的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一声极轻的响。
不是敲门。不是瓦响。不是更夫。
是镜子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极轻。极近。像从铜面底下,往他这边挪了半寸。
欧阳既明没有动。
他也没有再碰那镜子。只把旧布重新压好,轻轻推到桌角。然后慢慢坐下来,背对着它。
“今晚别闹。”他说。
说得极轻,轻得连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可那镜子没有再响。
夜又深又静。整座永安城,像被谁轻轻按进了水里。只有更远的地方,像有极细极细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声音,贴着地,慢慢往西边去了。
欧阳既明坐了一夜。
他没点灯。也没有睡。
天亮之后,他出门。刚走到半风巷口,就看见陈三站在铺子前,脸色很怪。陈三没笑,也没招呼他。他看见欧阳既明,先往街口张望了一下,然后才说:“欧阳公子,昨晚城西出事了。”
“什么事?”欧阳既明问。
“瓦子巷口那盏旧灯,又自己亮了。”陈三说,“就挂在方老四家门前。好多年没人点它了。今早起来,灯是热的。”
欧阳既明没说话。
陈三吞了吞口水,又说:“还有更怪的。今早有人看见,西边城墙根下,多了一行脚印。从城门一直走到城西。可到了瓦子巷口,那脚印就没了。”
“什么脚印?”欧阳既明问。
“光脚的。”陈三压低声音,“小小的,像女人的。可每一只,都只有前半个。”
欧阳既明静了一瞬。
他抬头看了看西边。天已经亮了。西边却像还压着一层灰,比别处沉。
“我去看看。”他说。
陈三想拦,又没拦。只在后面喊:“你小心些。今早药铺贺掌柜说,那个灰袍人昨晚没出城。”
欧阳既明没回头。
他朝西边走去。半风巷的风很静。像什么都没有。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等不及了。
欧阳既明没有跑。
他穿过东巷,拐上主街。天才刚亮,街上人不多,多半是赶早生火、挑水、进货的。他走得比平时快一点,可也没快到让人侧目。经过刘大娘茶摊时,她刚掀开炉子,一抬头看见他,愣了愣:“公子,这么早往西边去?”
“去买点东西。”欧阳既明说。
刘大娘欲言又止,只“哎”了一声,便低头去拨炭。
越往西走,天光越薄。像有一层极淡的灰纱从城西上空蒙下来,不遮人,只遮天。路边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白气腾腾,可人却不多。有几个婆子站在巷口,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欧阳既明经过时,她们便不说了,只拿眼睛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