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婆婆“嗯”了一声,说:“你那位朋友轻得很,从门口过,我都没听见脚步声。”
欧阳既明没说什么,端着饼回了家。
乔木已经在院里坐下了。就坐在那口井边,像从很久以前就习惯坐这个位置。欧阳既明把饼递给他。他接过去,也不客气,慢慢掰着吃。
“镜子怎么醒的?”欧阳既明也坐下。
“半夜起了一层气。”乔木说,“不是水汽。是从镜背那些字上渗出来的。很慢,像有人从里面往外吐气。”
欧阳既明咬了口饼,问:“那现在呢?”
“又没了。”乔木说,“天快亮时,自己散了。像被什么压下去。”
欧阳既明没接话。他吃着饼,眼睛看着井口。井边还留着苏婆婆系过麻绳的痕,极浅。他忽然问:“你师父当年,见过它这样没有?”
乔木慢慢摇头:“我师父只是说,有些镜子会醒,有些镜子会等。它肯醒,就说明附近有它认得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乔木说,“也许是那个灰袍人。也许不是。”
欧阳既明没再问。两人把饼吃完,又喝了水。乔木坐了半日,天将黑时,他才说:“我先回去。镜子我给你带来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个旧布包,放在欧阳既明面前。
欧阳既明看着那布包,没动:“你不是说,它醒过。你还带来给我?”
“它醒过,又睡下了。”乔木说,“放在我那儿,它总朝西边看。放你这儿,它反而安分。”
“朝西边看?”欧阳既明问。
“镜面自己偏了方向。”乔木说,“我把它平放在案上,早晨起来,它已经朝向正西了。”
“正西。”欧阳既明重复。
“是你家的方向。”乔木说。
院里静了一下。天已经暗了。两人都没再说话。乔木站起来,整了整袖子,说:“我走了。这镜子,你放远些。别放枕下。”
欧阳既明应了一声。乔木便出了门。
他走后,欧阳既明在院中坐了很久。那面镜子就在手边,旧布包着,安安静静,像从没醒过。他到底没有拆开看。等天全黑了,他站起身,把镜子放进墙角旧木柜最下面一格,和那几片白茅花放在一处。
然后他洗了手,回屋。
桌上还放着那本旧日记。他没有翻。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用看。
摆在那里,就够了。
之后几日,欧阳既明没再去清止观。
他早上照旧去东巷买饼,午后在平波桥边闲走。城里越来越冷,日头短了,天也高起来。街上的热气散得早,卖糖水的方老四出来摆摊,见了他,远远就点头,说:“欧阳公子,等天再凉些,我给你留头一锅的糖水。”
欧阳既明笑着应下。方老四气色好了些,不那么干瘦了,只是笑的时候,嘴角总像还牵着一点极淡的倦意。
那天傍晚,他路过城南旧书场。梨枝巷那棵老梨树落了大半叶子,地上厚厚铺了一层。梨生正蹲在树下,把落下的叶子一片片往竹篮里捡。她抬头看见欧阳既明,也不像前些日子那么躲了,只问:“欧阳公子,这叶子能留吗?”
“留来做什么?”欧阳既明蹲下,和她平齐。
“我娘说,今年梨叶落得早。收一些,冬天熬水洗眼睛。”梨生说,“我捡了半篮了。”
“那便留着。”欧阳既明说。
梨生点头,又低头捡。捡了几片,她像想起什么,忽然小声说:“欧阳公子,前日我在巷口看见一个人。灰衣裳,鞋底很薄。他站在那里,没说话,也没看我。可那根红绳,又紧了。”
欧阳既明问:“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往西边。”梨生说,“他走得不快,但影子很小。像落不进地里。”
欧阳既明没接话。他站起来,帮梨生把竹篮提了提,说:“以后看见他,别出来。也不要在巷口站。”
梨生说好,又弯腰去捡叶子。
天很快暗下来。欧阳既明回到半风巷,苏婆婆正坐在门口搓那根好像永远搓不完的麻绳。她见他回来,问:“又去城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