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怎么说?”陈三笑,“他说,最轻的,当然是半风巷的欧阳公子,走起路来没声。”
欧阳既明也笑:“我哪是轻。我是懒。”
陈三哈哈笑,没当回事。欧阳既明摆摆手,回家了。
进了半风巷,苏婆婆坐在门口剥豆。她没抬头,说:“明哥儿,你今日身上没味了。”
欧阳既明说:“那镜子不在身上了。”
“好。”苏婆婆说,“太旧的铜,不能贴身久放。放久了,人会轻。”
欧阳既明笑笑,没接话。他进了院,把门掩上。
这一日,他哪儿也没去。傍晚时,他搬了张竹椅坐在院中,看天一点点黑下去。院角那丛竹子很安静,连最尖的叶子都没动。井边空空的,像从没放过任何东西。
他忽然想翻翻那本旧日记。
于是起身,进屋,从枕下把本子拿了出来。他坐在桌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慢慢翻。本子很旧,有些页已经粘在一起。他翻得很轻。翻到一页时,他停了一下。
那里缺了一页。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叹气,也没说话。然后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多是空页,只有几页角落写着些极淡的字,已看不清。
天彻底黑了。
他合上本子,点了灯。灯焰很小,在风里极轻地跳了一下。
他想,该睡了。
又过了两日。
欧阳既明渐渐把清止观的事放下了。乔木没再找过他。方家那边也没有消息。他照旧早起,照旧去东巷口买头一屉炊饼,有时蹲在平波桥边看卖螺蛳的孩子放纸船,有时帮苏婆婆挑几根野葱。日子像一条极缓极旧的水,慢慢往前流。
有天午后,他在城东抄书铺门口碰见闻清。闻清刚送走一个客人,正拿鸡毛掸子扫门板。看见欧阳既明,他笑着招呼:“欧阳公子,有些日子没来了。可是最近那些旧书不入眼了?”
“不是书的问题。”欧阳既明说,“是我这一阵坐不住。”
闻清放下掸子,像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那个外乡人又来了。没借书。只站在门口,朝里看了看。我请他进来,他摇摇头。临走前问了一句,‘这儿有本《东河风物旧录》吧?借走的人还了没有?’”
欧阳既明问:“你怎么回?”
“我说还了。”闻清说,“他没再说,只笑了笑,便走了。那笑很淡,我也没在意。”
欧阳既明点头,没有多问。闻清又和他说了几句闲话,他便走了。
往回走时,他绕到平波桥。卖螺蛳的孩子没在。岸边只有一个洗菜的老妇,把黄叶一片片剥进河里。水很静,黄叶漂得极慢。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水面上像浮着什么极小极白的东西。等再看时,已经没有了。
他回了半风巷。苏婆婆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极细极细的麻绳,像在等人。见他回来,她把麻绳往他手里一塞:“明哥儿,你帮我把这根绳子系到井边。系低些,别太紧。”
欧阳既明接过绳子,说:“系它做什么?”
“晒几个小葫芦。”苏婆婆说,“葫芦太轻,不系住,夜里总自己跑。”
欧阳既明没再问,走到井边,把麻绳绕在井沿下三寸处,松松打了个结。他打结时,手指碰到井沿。那石头很凉,像里面还藏着前几夜的潮气。他没多停,直起身,朝苏婆婆说:“系好了。”
苏婆婆点头,说:“今晚若听见葫芦响,别起来看。不是贼。”
欧阳既明应了。
这晚,他确实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嗒”一声,像两个小葫芦碰在一处。他躺在床上,没动。不是不好奇。是苏婆婆既然说了,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第二日起来,井边果然多了三个极小极淡的晒痕,像葫芦曾挂在那儿,又被谁摘走了。他看了一眼,没问。
又过了一日,乔木来了。
他仍穿着那件半旧的青白道袍,站在半风巷口,不敲门,只靠着墙,像在等欧阳既明出来。欧阳既明本要去买饼,远远看见他,脚步慢下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
“那镜子醒了。”乔木说。
欧阳既明没有太惊讶。他只说:“你先进去坐。我买点吃的。”
乔木点头,朝巷子里去了。欧阳既明折去陈三铺子,买了四个炊饼,两碗热茶,用油纸托着,慢慢往回走。路过苏婆婆家时,苏婆婆坐在门里,看见他,问:“家来人了?”
“一个朋友。”欧阳既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