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家。”欧阳既明说。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带路。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瓦子巷。巷子极窄,两人并肩都难。青石板有些翘,踩上去微微响。两旁的旧墙像从夜里长出来的,越走越黑。一些墙头生着细草,全都朝西面伏着,像被什么东西沿着墙根慢慢捋过。
走到最里面,少年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站住。他侧过身,让开一点。欧阳既明抬头。
屋顶上果然蹲着一个人。
那人骑在屋脊上,背微驼,脸朝西,一动不动,像一截从房顶长出来的旧木头。天已经黑透,只能看出一个瘦而硬的轮廓。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在看屋檐,又像在听什么。
欧阳既明没有进去。
他退后一步,仰头看檐。
檐下有一道痕。
极细,极淡。不是裂缝,不是水渍,也不是瓦片磨损。那痕从这户人家的檐口起,一直往巷子更深处去,像被谁用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从东到西划了一下。夜里看来,那痕反而比白天更清楚,像有一点点极淡的青白色,从瓦缝里透出来。
欧阳既明看了很久。他袖子里那块旧皂越来越凉,凉得他整条手腕都像浸在井水里。
少年缩在门边,小声问:“欧阳公子,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欧阳既明说。
少年脸色更白,像被这五个字抽去了最后一点力气。
欧阳既明没安慰他。他上前一步,走到木门前。门半掩着,里面极静,只有门槛内那盏小灯,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极弱极暖的黄。
门板上也有一道痕。
从东到西,横过门心。
极轻,极慢,像有人用指腹,一点一点划过去。
欧阳既明伸出手,在门板上碰了碰。木门粗糙,那痕并不凹,也不凸,指尖摸上去什么也没有。可他的手一碰到,那道痕忽然淡了半寸,像被什么吸了一下。
他没有收手,只转头问少年:“你爹第一回看见这痕,是什么时候?”
“上月初三。”少年说,“他说,从河边回来,进了巷子,看见自家门上像被谁画了道线。他拿手擦,擦不掉。第二日,那痕就上了屋檐。”
“上月初三。”欧阳既明重复了一遍。
少年又说:“我爹说,那天天黑得很早,河上一点光也没有。他走到巷口,看见前头有个人,沿着墙根慢慢走。那人也不快,可他就是追不上。后来那人走到我家门前,停了停,伸手在门上划了一下,就没了。”
“没了?”欧阳既明问。
“嗯。像被墙吃进去一样。”少年声音越来越低,“我爹说,他当时就站在后面,离那人不过十几步。可那人转过来,没有脸。”
夜已经全黑了。
瓦子巷里没有别的人声。只有那盏门内小灯,还在极轻极轻地晃。不是有风,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门板后面慢慢走过去了。
欧阳既明把门推开半扇。
院子里很暗。正屋门也关着。他看见屋门左侧放着一只极旧的小木凳,木凳上有一个浅浅的坐痕,像人常坐。方老四的媳妇不在院中。那盏灯搁在门槛内侧,照着地上一个小小的人影。
他走了进去。
少年跟在后面,轻手轻脚把院门掩上。
欧阳既明走到屋门前,没敲,只仰头朝屋顶喊了一声:“方四叔,下来喝口水。”
屋顶上的人动了一下,像刚从很长很长的沉默里被拉回来。过了一会儿,那人慢慢从屋脊上直起身,沿着一侧的山墙,一点一点爬下来。他动作极慢,像全身骨头都锈住了。等他下到院中,欧阳既明才看清他的脸。
方老四五十不到,瘦得厉害,眼窝深深凹着,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他眼睛极亮,亮得有些发直。看见欧阳既明,他先是一怔,而后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等了一个极久的人,终于到了。
“欧阳公子。”他叫。
“是我。”欧阳既明说,“你儿子找的我。”
方老四点头,又像不知道再说什么。他走到门口,拿起那盏灯,也不吹,只把灯放在院中那口小水缸沿上。灯光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和人一样瘦,却比人慢了一瞬。
“进屋说。”方老四推开屋门。
屋里点着半盏油灯。老妇坐在墙角,眼睛红红的,看见他们进来,也不说话,只起身去倒水。少年站在门口,没进来。
方老四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几下,才说:“欧阳公子,那东西,是跟着我回来的。我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