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自己灭的。”黎娘说,“没风,没人碰。”
“灭了就灭了。”欧阳既明把灯放回桌上,“它本来也不是靠火照路的。”
黎娘给他倒了碗茶。他慢慢喝了,问:“梨生呢?”
“在里屋描花样。”黎娘说,“她这两日说,手腕不那么沉了。”
“那就好。”欧阳既明点头。
“她今早自己把红绳解了。”黎娘又说,“搁在梨树枝上。说是让风自己拿回去。”
欧阳既明“嗯”了一声,没多问。
黎娘把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忽然说:“欧阳公子,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那姑娘,到底算走了,还是没走?”
欧阳既明看着桌上那盏灭了的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不是走。她只是不再跟着那条河了。”
黎娘听了,低头沉默一阵,说:“那便好。”
“嗯。”欧阳既明说,“能站在日头底下的人,就不是河里的东西了。”
黎娘点点头。她又从台边拿出一个极小的蓝布包,解开,里面是两枚铜片。一枚“风”,一枚“渡”,并排放着。
“这个你拿回去。”她说,“我留了这些年,总在梦里听见水响。如今也该放下了。”
欧阳既明没推辞,把两枚铜片收进袖中。铜片很轻,贴着旧皂,一凉一温。
“梨生若再听见什么,差人来找我。”他起身说。
“好。”黎娘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梨树下,那根红绳还搭在最矮的枝上,被日光照得发亮。他没有取,只看了一眼,便走出巷子。
往回走时,日头已经西斜得厉害,街上的铺子开始陆陆续续上灯。欧阳既明没有急着回家,绕到平波桥边又站了一会儿。桥下卖螺蛳的孩子已经走了,岸边空空的。河水被晚光照得发红,像谁在河面上铺了一层极薄的旧绸。
他看了一阵,慢慢走下桥。经过刘大娘茶摊时,她已经收了炉子,正弯腰擦最后一张桌子。她没看见他。欧阳既明也没叫,只从摊边过去,往西城走。
天一点一点沉下去。
西城这边本就暗得早。他穿过几条旧巷,越走越静。两边高墙把最后一点天光也挡干净了。有些门洞里飘出极淡的饭菜气,有人在小声说话,有碗盏轻碰。他没停。
快走到瓦子巷时,他忽然慢下来。
巷口蹲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十四五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脚上一双旧麻鞋。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纸小包,缩在墙根,像从傍晚就一直蹲在那里。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才站起来,声音很轻:“欧阳公子。”
欧阳既明站住:“你认得我?”
“我爹认得。”少年说,“他让我在这儿等你。说你会从西边回来。”
“你爹是谁?”
“方老四,卖糖水的。”少年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像不敢靠太近,“就在瓦子巷口支摊。这几日,他天天晚上上屋顶,蹲在屋脊上,看屋檐。问他看什么,他就说,痕又来了。”
“什么痕?”欧阳既明问。
“我没见过。”少年的声音发紧,像把“没见过”三个字咬了很久,“我爹说,那痕只有看得见的人能看见。我娘听了就哭。我爹也不解释,天黑就上屋顶。”
欧阳既明朝瓦子巷里看了一眼。巷子深,里头最黑处有户人家,门板半掩,檐下黑洞洞的,像比旁边多压着半寸阴影。
“你怀里是什么?”他问。
少年把油纸包递过来。欧阳既明接在手里,打开。里面是一块极薄的旧皂,颜色发黄,边角磨得发圆,只比铜板大不了一圈。
“我爹说,你见过这个。”少年说,“他说,这皂是从前你家里人给的。你看了,就会来。”
欧阳既明把皂片翻过来。皂面上有一个极淡的凹印,像被指甲按出来的,又像被水长期滴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皂片收进袖中。那东西贴着腕子,凉意很重,像刚从深井边捡起来。
“你爹现在在屋顶?”他问。
“还在。”少年说,“天黑之后上去的,一直没下来。我出来时,我娘在屋里点了一盏灯,就放在门槛里面,不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