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既明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看着他。
方老四又说:“上月初三,我在老渡口卖糖水。天黑了我收摊,看见河滩上站着一个人。白衣裳,灰扑扑的,背对着我。我多看了一眼,他就动了。不是走路,是往我这边移。我以为眼花了,揉了眼再看,没了。可那之后,这痕就来了。先是在门板上,再是屋檐。现在连我鞋底都有了。”
他说着,把一只脚从桌下抬起来。鞋底朝上。欧阳既明看见,那麻鞋底子上,也有一道极淡的痕。从脚心一直划到鞋尖。
欧阳既明没动。
“你找过别人没有?”他问。
“找过。城东的赵半仙,城南的孙婆子,都看过。”方老四摇头,“一个说‘没事’,一个说‘吓掉的魂自己会回来’。可这痕天天长,白日淡,夜里深。昨夜我睡着,梦见那东西站在我床尾,伸手在我额上划。我一下醒了,鞋底就多了这道。”
欧阳既明听完,目光仍在他鞋底上。那道痕极细,像用针尖蘸着极淡的灰划出来的。他忽然问:“你那天在河边,有没有碰过什么?”
方老四一愣,像被问住了。他想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一只旧木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从里头取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他走回来,把东西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是一面极小的西洋镜。
镜面已经旧了,边角泛黑,背后的铜托上刻着一圈极细极小的字,不是中原文字。镜面朝下,没有反光。布一揭开,屋里的油灯便极轻地暗了一瞬,像被什么吸去半口气。
方老四说:“就是它。我从河滩上捡的。就搁在脚边。我看了那白衣人一眼,低下头,这东西就在沙里半埋着。我当是货郎掉的,便带回来了。”
欧阳既明没碰那镜子。他只看见,布揭开后,桌上那道从窗缝透进的灯影,竟慢慢偏了一偏,像躲着那镜子走。
他静了一瞬。
方老四也不说话,只盯着那镜子,像既怕它,又离不开它。
“这不是你的。”欧阳既明说。
“我知道。”方老四声音极低,“可它不放我了。”
“不是它不放。”欧阳既明慢慢说,“是你在河滩上应了它一眼。它才跟回来的。”
方老四张了张嘴,像想否认,到底没说出来。
欧阳既明没有再说话。他起身走到门口,朝少年看了一眼。少年还站在门外,像等着一个结果。
“别怕。”欧阳既明说,“今晚不会有事。”
他说完,没有回头,只朝西边看了一眼。西边极远的天,像被什么东西划开一条更深的黑。
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原来你还在。”
那话不是对方老四说的。
是对那面镜子。
镜面依旧朝下,纹丝不动。可屋里那盏油灯,又暗了一暗。
这一夜,欧阳既明没有离开瓦子巷。
他坐在方家院子里,就着那盏放在水缸沿上的小灯,和方老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方老四起初还绷着,后来撑不住,靠在墙边睡了过去。少年也抱来一床薄被,在门槛里歪着。只有欧阳既明一个人坐着。
他没有看镜子。也没有再看屋檐。
他就那么坐了一整夜。
直到天边透出第一线白,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院门外。
门板上那道痕,已经不见了。
像从来没有过。
他站了一会儿,把袖中那块旧皂取出来,放在门槛上。
然后转身,朝半风巷走去。
天亮了。
一切像是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块旧皂,被晨光照着,慢慢变软,像终于从谁手里,回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