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既明没有再说话。他转身,继续朝东走。
他要从旧板桥过河。
那桥,已经塌得只剩几根木桩,横在水里。可他知道,风会领他过去。风会告诉他,那个叫沈河的地方,到底埋着什么。
天阴得愈发沉。风推着他的背,像在催促。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河对岸,那片灰茫茫的芦苇深处,一口被荒草掩了十七年的旧井,正缓缓升起一股极细极白的寒气。
像在等他。
也像在等另一双,刚刚被从脚上脱下来的鞋。
欧阳既明走了约莫半炷香,才望见那座旧板桥。
桥已经不能叫桥了。几根发黑的木桩歪在河里,桩上挂着水草和半烂的麻绳。桥面早塌了,只在对岸还留着一小截,像从岸边伸出去的一只断手。河水从桩间流过,打着细小的旋,把浮叶和枯枝慢慢卷进去,又吐出来。
风在河面上来回扫,像在催他。
欧阳既明把布包系紧在腰间,卷了裤腿。他站在河边,挑着露出水面的木桩,一脚一脚踩过去。水极凉,漫过膝盖,像无数只极细的手在往他腿里钻。他走得极稳,像在过一条极窄的路。那些木桩看似不牢,可他一踩上去,却都生了根似的不动。
他过了河。
对岸的泥滩更软,一脚陷下去,几乎及踝。他踩得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十几步才上岸。回头看,河水已经把他留在岸上的脚印全都抹平了。身后什么也没有。没有脚印,没有来路,只有风,和那条静得过分的大河。
岸上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芦苇荡。那口井,就在这里面。
欧阳既明站在芦苇边,没有急着进去。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极冷极潮的土腥气,像从地底最深处翻上来的。他听了一会儿。风里没有歌,也没有哭声。只有一种极低极慢的、像有人用指甲刮着井壁的响。
他把短匕从袖中取出,反握在手里。刀没有出鞘。
芦苇比他高出一大截,走进去,四周便只剩灰绿灰绿的秆子,和头顶一小线天。风一阵一阵地过,芦苇成片成片地伏下去,又挺起来,像整片地面都在呼吸。他顺着风的方向走。风往哪边偏,他就往哪边去。多年听风,他早学会了一件事:风不会带路,风只会躲。你只要听它躲的方向,就能找到它躲不开的地方。
走了许久,芦苇忽然稀了。
眼前出现一块圆形的空地,和北岸那口井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里没有井。
只有一个极浅的土坑。坑底积着几寸深的水。水色发白,像掺了极细的灰。水面平稳,不皱不摇,周围的芦苇都往坑外伏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过。
欧阳既明在坑边站住。他蹲下,拨开脚边的草,看见坑沿上有一圈极淡的灰白细土,和北边井沿上的一模一样。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圈土。
土是温的。
很轻,很干,像被谁用掌心的热气慢慢焐过。
他心里一跳。这不该是十七年荒坑该有的温度。
就在他指尖触到那圈土的一瞬间,风停了。
芦苇不再响。河声也远了。整片天地像被抽空了声音。只有那坑里的一层浅水,开始极慢极慢地,泛起了涟漪。
不是风。
是水底下,有什么在动。
欧阳既明缓缓站起来,后退了半步。他看见水里浮起一根极细的草茎。那不是普通的草。是一根白茅。接着,第二根,第三根。越来越多的白茅从坑底浮上来,密密匝匝,像从水底长出来的一头白发。
它们浮在水面上,慢慢拼出一个形状。
是一张脸。
一张极年轻、极素净的女子的脸。
她的眼睛是水做的,嘴唇是两片湿透的草叶。她对着欧阳既明,极轻极轻地,张了张嘴。
欧阳既明没有听清。可风里,却有声音了。那声音不是从坑里来,是从他身后极远极远的地方,像从永安城里,像从半风巷,像从他自己的井边,被风一路刮过来的。
“别让她出来。”
是欧阳先生的声音。
极旧,极旧,像从很多年前的病榻上飘来的。
欧阳既明浑身一凛。
他猛地回头。
身后,芦苇如海,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