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起了,铺天盖地,从北岸吹来,吹得那坑里的浅水倒翻起来,白茅乱飞。那张脸散了,碎成无数片,被风卷上半空,像一场细雪。
他抬起手,挡在眼前。等风稍弱,他看见坑中的水已经干了。像被什么东西在极短的时间里喝尽。
坑底,只剩一只极小极小的、湿透了的青布旧鞋。
他认得。
那是他刚才,明明还在布包里收着的鞋。
他低头一看,腰间布包已经松了。里面只剩下一只。
另一只,就在坑底。
欧阳既明没动。他极慢地蹲下去,伸手,把坑底那只鞋捡起来。鞋是热的,像刚被谁从脚上脱下来。鞋帮内侧,那两个字还在。
沈河。
他站起身,把两只鞋重新包好。这一次,他不再有半点犹豫。他知道,他脚下的这片芦荡,就是沈河。不是河,是人。是一个已经沉在土里许多年、如今要从地底坐起来的人。
而风,就是她最后一股没有散尽的吐息。
他必须回城。回北岸。去找那个纸扎铺的老宋。风里的一切,都指到这个人身上。他一定知道,沈河是谁。
欧阳既明转身,朝来路疾走。风在后面追,芦苇成片地响,像有无数人躲在里面,窃窃私语。
天越来越低。黑云从北边压下来,像要把整片芦荡按进地里。
他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在跑。怀里的旧鞋随着脚步一颠一颠,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
沈河。
他知道了。他全知道了。
沈河,是阿蘅的娘。
是那个十七年前,在渡口北边,把白茅一根根洗净、又把女儿放进木盆的人。
她早该死了。
可她没走。
她就在河对岸,埋在芦苇深处,连井都不是她的。北边那口井,只是一个听风的口。她借那口井,向外说话。
说她女儿,该回家了。
而余婴,就是阿蘅。
阿蘅回家,不是因为风要她回。
是因为,沈河从土里坐起来了。
欧阳既明想到这一节,脚步猛地一沉。
他想起余婴脚上的草鞋。老宋编的草鞋。鞋底有白茅。那鞋不是给活人穿的。是给要过河的人穿的。
而余婴已经穿上去了。
河对岸的风,越来越响。
像沈河在笑。也像在哭。
欧阳既明没有回头。
他得赶在风把余婴送过去之前,把老宋找出来。若今晚再不过去,沈河就真的要找到她了。
而那时,被脱下来的那双青布旧鞋,就会自己走回坑里。
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沈河是怎么坐起来的。
夜已经落下来了。风从河对岸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像要把整座永安城都往南边推。
欧阳既明一路狂奔。
身后,那盏老宋送来的白纸灯笼,不知何时,已被风吹到了半风巷的屋檐上。
它像一只极轻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北方。
等着河对面,一个十七年前就该被埋好的人,慢慢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