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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河(第2页)

那双青布旧鞋并排摆在泥地上,鞋底朝上。已经被水浸得变了形,可那两朵绣上去的白茅花却异常清楚,像是越湿越显。

他把鞋拿起来,翻过来,迎着天光。鞋面已经烂了几处,露出里层极薄极旧的蓝布。蓝布上,有极淡极淡的字迹。他凑近细看,是两个字,写在鞋帮内侧,已经糊得快认不出了。

“沈河。”

不是沈阿蘅。是沈河。

他放下鞋,又翻另一只。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字迹。

沈河。

欧阳既明站直了,面朝河水。风从河心吹来,带着腥而冷的气味。他忽然觉得,这条河,就是那个“渡”。而沈河,不是人名。是这条河的名字。

他低头看那双鞋。鞋是从河里来的。那不是一双给活人穿的鞋。那是给“渡”本身穿的。

他后退一步,像明白了什么极重要的事。可还没等他理清头绪,风忽然停了。

渡口静得异常。芦苇不动,河水无声,连远处偶尔的鸟鸣也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他抬起头,看见河对岸的浅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的旧衣,站在芦苇之间,面朝他,一动不动。隔着河,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极瘦的女子。她赤着脚,脚边放着一双鞋。

青布旧鞋。

欧阳既明低头看自己脚边。那双鞋还在。

可对岸也有。

风又起了,极轻,像有人在他耳边喘气。他再抬眼时,对岸已经空了。

只剩芦苇,在风里不停摇,像在招手。

他慢慢蹲下去,把那两只写着“沈河”的鞋重新包进布中,收好。他忽然很确定,那口北边的井,不是他该去的地方。风也没有让他去北边。风只是把他往南边吹。往河的对岸吹。

他得绕过去。

从老渡口往东二里,有一座早已废弃的木板桥。他小时候走过,后来塌了一半,就再没人走了。他决定从那里过河。

欧阳既明沿河岸朝东走。路极难行,尽是泥滩和半人高的野草。他走得很稳,手里的布包护在身侧。风又起来了,从北边压着河面吹来,带着极细的水沫。他走了一段,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水声。

像有人赤着脚,在极浅极浅的河滩里,跟着他。

他回头看,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河岸。河水一下一下拍着泥滩,像谁在说极轻极轻的话。

他继续走。

水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这次他听清了,那声音很怪,不像从身后来的,倒像从脚底下,从泥里,从草的根须之间,慢慢渗出来的。

他停住。

水声也停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天阴着,影子极淡,可他还是看见了。影子的脚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暗影。像一只极小的脚,正踩在他脚跟后面。

欧阳既明没有动。他慢慢把手伸进袖中,攥住了那柄短匕。

“你跟着我,是要这双鞋,还是要沈河?”他问。

风轻轻掠过。那暗影仍在他脚边,不散。

“沈河已经把你忘了。”他继续道,“你连名字都没有,只能借着阿蘅的风出来。现在阿蘅醒了,你怕自己再被丢回井里,对吗?”

那暗影动了动,像被人戳穿了。

欧阳既明转身,面朝河边。那里,极淡极淡地,站着一个影子。灰白灰白的,像从河里升起来的水汽。它没有脸,也没有脚。只有一双手,极细极长,朝前伸着,像要抓住什么。

“回去。”欧阳既明说,声音不大,却极清楚。

那影子没动。

“沈河已经改了道。你靠不了岸了。”

这句话一落,那影子忽然散了。像被风扯碎,又像自己松了劲。河滩上只留下两行极小的、湿漉漉的脚印,从欧阳既明脚边,一直伸到河边,然后没入水里,消失不见。

风骤然大起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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