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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人(第4页)

雨丝极细,像从天上筛下来的银粉,被风一吹,斜斜地打在人脸上。巷子里的青石板油亮油亮的,映着两边门缝里漏出来的灯火,像一条条细细的、暖黄的小河。欧阳既明没有撑伞,只把那角旧蓝布顶在头上,慢慢往家走。

布很薄,挡不住什么雨,可那些雨丝落上来,总像被什么烘着,竟不觉得凉。他心里清楚,这布不是寻常东西。它给出来,必然要收回去。只是不是现在。

推门进院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把蓝布在廊下抖开,晾在竹椅上。那布湿了水,颜色深了一块,像刚从河底捞上来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点了灯。

灯下,他取出那只青灰色的小草鞋,放在桌心。

草鞋极轻,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他看它,它像也在看他。鞋口那圈红线艳得发亮,像新沾了血,又像被水浸过许多年。他伸出手指,在鞋面上轻轻一碰。

“沈阿蘅。”他低声念。

灯焰轻轻晃了一下。窗外风又起,裹着雨点,哗啦啦地扫在窗纸上。他听见雨里夹着声音。极远,极细,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哼一支旧调。那调子,他在风里听过。正是余婴说的那支《渡寒塘》。

他坐直了身子,听。

那曲调像从地底透上来的,又像从半空落下来的,时断时续,绕过雨声,穿过窗纸,最后落进他的耳朵里。他闭上眼,看见了那支曲子的形状。像一条极窄极旧的水路,从北边的芦苇荡一直通到永安城的桥下。水路两旁,有低矮的旧屋,有弯着腰的老树,有在河边浆洗衣衫的女子。那些女子的衣裳都旧旧的,灰白灰白的,像雾,又像梦。

她们中间,有一个年轻女子,正抬头看天。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露出一张极素净的脸。那脸,和余婴有三分像,可眉眼更远,像被水泡过的画。她张嘴在唱。

唱的就是那支《渡寒塘》。

欧阳既明猛地睁眼。

窗外,雨更大了。风也更急,像要把整座半风巷掀起来。那支曲子的声音越来越大,盖过雨,盖过风,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他听见,那曲子里,有一个字,反复地、极轻极轻地,像针一样往他耳朵里扎。

“来……”

“来……”

“来……”

欧阳既明站起身,走到门边。他知道,这声音不是冲他。

果然,就在半风巷北面的某处,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从梦里发出的回应。

“我来了。”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是余婴。

他抓起靠在门边的旧伞,推门冲进雨里。

雨下得极大,天地一片白茫茫。风在巷子里横冲直撞,把两边的院门吹得砰砰响。欧阳既明没有撑伞,只提着伞在风里疾走。青石板路已经全是水,踩上去噼啪响。他一路往北,穿过半风巷,拐向城西余家的方向。

雨幕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和风里的歌。

他赶得极快,衣袍尽湿,头发贴在额上。可那支歌却像永远在前头,他怎么追也追不近。直到他猛地停住。

巷口,有个人。

那人站在雨里,没打伞,也没穿鞋。灰白的旧衫被雨淋得透湿,紧紧贴着身子。是余婴。她正一步一步,朝北城门的方向走。她的眼睛半睁着,像醒着,又像在梦里。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跟着风里的曲子,轻轻哼。

欧阳既明没有喊她。他几步上前,绕到她面前,把伞撑开,遮在她头顶。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响。余婴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我听见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它说,我该回去了。回沈家。”

“沈家在哪?”欧阳既明问。

“渡口北。”她的眼睛慢慢清明了些,像从梦里回来了一半,“那排旧房子。我见过。在梦里见过。门口种着一排白茅,檐下挂着红绳。有个女人,穿着灰白的衣裳,站在风里等我。她叫我阿蘅。她说,女儿,你怎么才回来。”

欧阳既明握着伞柄的手极稳。他看着她,问:“你要去?”

余婴没有回答。她只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双青布旧鞋已经全湿了,鞋尖的灰白泥痕被雨水冲开,像一朵极淡的花,慢慢洇出来。

“我若不去,它不会停。”她说,“这风,就不会停。”

风果然更大了。从北边来,像要把整条巷子连根拔起。欧阳既明看见,雨幕深处,北城门的方向,有一个人影,极淡极淡,像用雨丝编成的,正站在路中央,朝他们缓缓招手。

那影子没有脸。

只有一双极小的、湿漉漉的脚印,从它脚下,一直延伸到余婴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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