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既明把伞塞到余婴手里。
“去吧。”他说,“但别穿那双鞋。”
余婴看着他,像没听懂。
欧阳既明蹲下去,从怀里取出那只青灰色的小草鞋,轻轻放在她脚边。草鞋见雨,竟不湿,鞋口那圈红线反而更艳了。
“穿这个。”他仰起脸,雨水从眉骨滑到下巴,“它本来就是你的。”
余婴低头看着那只小草鞋,半晌,慢慢弯腰,褪下脚上那双青布旧鞋。雨水立刻漫过她的赤脚,像在舔舐。她赤足站在雨中,脚趾微微蜷缩,而后,极轻极慢地,把那只草鞋穿上。
鞋面青灰,鞋底白茅。
像早就该在脚上的。
雨忽然停了。
不是渐小,而是倏地一下,像天被什么人合上了。风也戛然而止,整条巷子静得能听见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余婴穿着那只草鞋,站在积水里,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完全清明了,像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了过来。
“我记得了。”她轻声说。
欧阳既明站起来,和她隔着一步,看她。
“我姓沈,叫沈阿蘅。十七年前,旧历六月初七,从渡口被水冲走。那日,我娘在渡口北面洗了一整日的白茅。”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我……不是余家二姑娘。”
欧阳既明没有动。他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风早就告诉过我。”
余婴望着他,眼里说不出是什么神情。许久,她问:“那我是谁?”
“沈阿蘅。”他说,“一个迟了十七年,才被风带回来的人。”
她低下头,看自己脚上的草鞋。鞋口那圈红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线头垂在水里,像一滴红墨,慢慢漾开。
“他呢?”她问,“那个在风里叫我的人。”
欧阳既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向北城门方向。雨已经停了,夜却更黑。只有极北处,像有极淡极淡的一线光,从地底透上来。
“等你去渡口,就知道。”他说。
余婴没有再问。她一步步往北走去。那只草鞋踩在积水里,竟不发出一点声音,像踩在云上。她的背影被夜色慢慢吞没。
欧阳既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他低头,拾起她脱下的那双青布旧鞋。
那鞋已经软得不成样子,像浸了十几年的水。他翻过鞋底,上面各绣着半朵白茅花。并在一起,是一整朵。
他忽然明白了。
那老人给的草鞋,是给沈阿蘅的。而余婴穿了十七年的青布鞋,是另一个人的。
一个从井里出来的、灰扑扑的影子。
“原来不是找人。”他低声说,“是换人。”
风没有回答。
他只听见远处,渡口方向,传来一声极细极长的船哨。
像在催什么人上船。
欧阳既明握紧那双旧鞋,转身往半风巷走。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今晚之后,余婴不会再回来了。
而他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问。
半风巷的风,没有再起。但这并不是结束。
只是风,换了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