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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人(第3页)

那个人,或许至今还在渡口。

出城后,他没有直接去北边的古井,而是折向老渡口。

老渡口比古井更近,也更荒。一片石阶从泥滩上延伸下去,大半个已经被河水吞了。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势如奔马。渡口边倒扣着一条极旧的木船,船底朝天,裂了几条大缝,缝隙里长满野草。

欧阳既明走过去,站在那条破船边。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腥和腐草味。他眯起眼看那片芦苇。那夜余婴就坐在里面。现在看,芦苇密得连风都难透进去。

他绕到船尾,看见半截断桨斜插在泥里,桨柄上绕着一截极旧的红线。和余婴那根红绳,是同一种红,像从同一束线里抽出来的。

他蹲下,握住断桨,轻轻拔出来。桨入泥的部分已经腐朽,但柄上红线缠得极紧,像被人打了几十个死结,拆不开。

他看了很久,把断桨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泥,朝渡口下游走去。那里有一片河滩,被芦苇遮着,很少人来。他走了半炷香,发现河滩上有一串极浅的脚印。那脚印比常人的小,赤足,从芦苇深处走出来,朝河的方向去了,然后没入浅水,消失不见。

他站在脚印消失的地方,低头看河水。水流不缓,但极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子。他望着河水,忽然觉得,河里也有个影子在看他。

那影子灰扑扑的,蹲在河底,像个人,又像一堆被水草裹住的东西。

风从北边直直压过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河水忽然翻起一星白沫,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

他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河水还是那条河,河底的石子静静躺着,什么也没有。

好像刚才那个灰影子,只是风的影子落在水面上。

他回到城里时,已经是午后。天更阴了,云层低低地压着,风夹着极细的雨腥,从北边刮来。街上的行人都收着衣袖匆匆走。欧阳既明抄近路,从旧巷穿过,刚要拐出主街,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街角,面前铺着一块极旧的蓝布,布上摆着些竹编的小玩意儿。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穿一件灰扑扑的袍子,衣摆拖在地上。老人的脸被一顶破草帽遮着,只露出下半截,下巴上挂着几根稀疏的白须。

风从巷口吹来,吹得那块蓝布四角翻飞,可布上的竹编小件竟一样也没动,像被什么按着。

欧阳既明没过去。他站在巷影里,看那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只极小的草鞋,放在蓝布最边上。那草鞋编得极细,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青灰色,鞋口系着一圈红线。

他瞳孔一缩。

那老人忽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帽檐下,一双眼睛亮得不像年纪,像两粒浸在井水里的黑石子。

“少年人,买双鞋吗?”老人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不贵。拿风里的一样东西来换。”

欧阳既明没有动。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老人面前那块蓝布吹得呼啦呼啦响。他盯着那双眼睛,慢慢说:

“风里的什么东西?”

老人笑了。那笑声像水下的气泡,极轻,极冷。

“一个名字。”他说,“阿蘅的名字。你还没找全。”

巷口忽然刮过一阵大风,卷着尘土和碎叶,迷得欧阳既明眯起眼。他上前一步,那老人却已在风里慢慢站了起来,像一团灰雾,朝巷子更深处退去。欧阳既明追了几步,风止,巷中空无一人。

只有那块旧蓝布还铺在地上。布上的竹编小件全都不见了,只剩一只青灰色的小草鞋,端端正正摆在中央,鞋口红线圈着,像一只刚刚合上的眼睛。

他蹲下,将草鞋拾起来。鞋底极轻,几乎没有分量,像一片干透的芦花。他翻过来,见鞋底缝着一朵白茅花。和那片旧布上绣的一模一样。

欧阳既明慢慢握紧草鞋,站起身。雨腥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半空中,极细的雨丝被风裹着,零零星星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像针尖轻轻一碰。

他知道,风不再只是传话了。

风开始给东西。而给东西,就意味着要交换。

那老人说,一个名字。阿蘅的名字。他还没找全。

他站在原地,细雨中,慢慢仰起头。风从北边来,这一次带着河水的潮气。风里,一个极软极远的声音,像被水草缠着,一点一点浮上来。

“阿蘅……姓沈。沈阿蘅。”

欧阳既明闭上眼,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像把一滴冰水含在舌尖。

他转身往半风巷走。

身后,风从河边追来,卷起那角旧蓝布,轻轻盖在他肩上。

回到半风巷时,雨已经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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