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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人(第2页)

“早没了。那一片十几年前就荒了。老渡口也没船了,只偶尔有放鸭的过去。”周荀道,“但孙婆婆说,这布的年份,她估摸在二十到三十年之间。也就是说,若有人穿,是二十几年前的人。”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的风。风从北边来,依然凉,像从夜里一直追到这间屋子里。

“余婴的来历,查了没有?”他问。

周荀从案下取出一卷纸,展开:“查了。余家二老说,余婴是十七年前,从东河边上抱回来的。那几日正涨水,上游漂下来不少东西。他们在一个木盆里发现她,裹着一块旧蓝布,里面塞着半截红绳。余家没孩子,就留下了。”

“红绳。”欧阳既明眼神一动。

“对,和昨晚您给我的那条红绳,一模一样。”周荀说,“余母说,这绳子从抱回来就系在她腕上,后来人大了,就取下来,一直收着。”

欧阳既明问:“那木盆、旧蓝布,还在吗?”

周荀摇头:“余母说,那年搬了一次家,丢了。”

欧阳既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他想起余婴脚上那双青布旧鞋。那鞋不合时令,也不合她的年纪,却总穿着。余母说忘了从哪来的。可他昨日在城隍庙,分明看见鞋尖沾着灰白的土。那土,和井边的一致。

“那双鞋,要问问余婴。到底谁给她的。”他说。

周荀点头:“还有,那个卖绒花的外乡人,还是没有消息。不过,查城门册子,两个月前,确实有一个南边来的人进城,做小买卖,住了两天便走。名字登记的是‘米老三’。属下已经让人去查这个名字了。”

“米老三。”欧阳既明默念一遍,没多说什么。他总觉得,这名字太轻,像一个随手抛出来的壳。

两人又对了几处细节。欧阳既明站起身,说:“去余家,再问一次。这一次,让余婴自己说。”

周荀应下,随他出门。

天阴得很。明明是上午,却暗得像傍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街上的行人都走得匆忙,生怕落雨。欧阳既明走在风里,衣摆被吹得翻飞。他走得不快,像在和风较着力。

两人到了余家时,余婴正在院中收衣裳。她抬头看见欧阳既明,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又慢慢把衣裳叠好,放在一边。

“欧阳公子。”她低低叫了一声。

欧阳既明点点头,走过去,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青布旧鞋还在,鞋尖的灰白泥痕已经淡了,像被水洗过,又像自己消退的。

“昨晚,风有没有再叫你?”他问。

余婴沉默片刻,说:“没有。它没叫阿蘅。可它叫了别人。”

“叫谁?”

“叫我的小名。阿婴。”她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和以前一样。但这次,多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时候到了。”

风突然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余婴刚叠好的衣裳吹散了一地。她慌忙去捡,欧阳既明也弯下腰。两人同时抓住一件小小的旧衫。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极轻地缩了回去。

欧阳既明把衫子递给她,低声问:“你那双鞋,是自己买的,还是谁给你的?”

余婴接过衫子,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脚:“我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就在了。娘说,是一个老人在渡口给我穿的。那老人说我脚冷。”

“什么老人?”

“我没见过。娘说,是个撑船的老头,白头发,穿一件灰袍子。把我从木盆里抱起来时,那老头还在旁边。他从怀里掏出一双小鞋,青布的,说‘这孩子脚上没根,穿这个,才走得稳’。”

“那老人后来呢?”

“不知道。再没出现过。”余婴说着,声音低下去,“可娘说,木盆里除了我,就只有半截红绳。那老头,像不是从岸上来的。”

风又起了,把院中那株半枯石榴吹得沙沙响。欧阳既明看了一眼她的脚,轻声说:“这双鞋,今晚别穿了。”

余婴抬眼,眼中有惊疑。

“你信我,就别穿。”他说。

她慢慢点头,没再问。

从余家出来,欧阳既明直奔北城门。他要再去看一眼那口井,也要看看老渡口。因为余婴的话里,那个撑船老人,让他想起一个人。

闻清形容的外乡人,四十来岁,戴旧竹笠,身上有河腥气。可看年纪和行迹,不像是那老人。但风物旧录、撑船人、灰布鞋、红绳——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珠子,被风一颗颗吹到一处。

他总觉得,背后还有一个更旧的人。一个撑船的,多年以前,在渡口把一双青布鞋穿在婴儿脚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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