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去了西城巡捕房,找到周荀。周荀见他回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忙问:“公子,如何?”
“先说说余婴。”欧阳既明在阶前坐下,把手里的风灯搁在脚边。
周荀道:“人没事。昨晚睡在张捕头安排的住处,有人守着。只是她半夜又醒了,说听见风里有人唱曲。唱的是《渡寒塘》,一支老曲子。今早,她问我,能不能去城隍庙上香。我没敢答应。”
“《渡寒塘》。”欧阳既明重复了一遍。这曲子他听过,是几十年前永安城流行的一支小调,后来传得少了。他自己也只在欧阳先生嘴里听过半段。
“让她去。”他说,“你带两个人跟着,别太近。看她上了香之后,还去不去别处。”
周荀点头,又低声问:“您去北边,那口井如何?”
欧阳既明没答,只从袖中取出那角旧布,递给他:“找城里最老的绣娘看看,这料子、这针脚,大概是什么年头的。”
周荀接过,仔细端详,脸色微变:“这布……像是旧物。从井里来的?”
“自己冒出来的。”欧阳既明说。
周荀不再多问,收好了。
欧阳既明在巡捕房坐了半盏茶的工夫,喝了两口冷茶,又起身走了。他穿过西城,往城东抄书铺去。有些事,他得再问闻老板。
抄书铺的门半开着,闻清正趴在柜上打盹。欧阳既明敲了敲柜台,他惊醒了,抬头看见来人,忙站起:“欧阳公子,又来借书?”
“还是那本《东河风物旧录》。”欧阳既明说,“我想知道,这本书,二姑娘可曾翻到过哪一页,和你说过什么没有。”
闻清想了想,走到里间,把书取出来,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她问过我,书上说风穴会唤人名,若是听者不应,风可会生气?我当她是玩笑,说风又不是人,哪会生气。她却说,会。风生气了,会拽人的衣角。”
欧阳既明拿过书,低头看那一页。上面写着:
“风穴所唤,非名也,乃唤其失。应之者,失自入室;不应者,失随其行。”
他合上书。
“她不应风。风就跟着她。”闻清叹了口气,“我也是后来才明白,她口中的风,从一开始就不是风。”
欧阳既明点头。他又问:“这本书,还有谁借过?”
闻清神情微动,似在回忆:“这书是孤本,很少有人问。倒是两个月前,有个外乡人来铺子里,说想找些风物旧志看。他翻了不少,最后只借走了这一本,三日便还了。”
“外乡人。”欧阳既明的眼神一紧,“长什么模样?”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面皮黑红,手上生着冻疮,像常走水路的人。说话带南音。”闻清道,“哦,他还戴着顶旧竹笠,进门也没摘。我让他坐下吃茶,他不要,说身上有河腥气,怕熏了书。”
欧阳既明站了站,忽然问:“他借书那几日,余家二姑娘可也来过?”
闻清一怔,仔细想了想,脸色变了:“来过。就在他还书那日,二姑娘来过。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那外乡人还朝二姑娘笑了笑,说了一句什么。”
“说的什么?”
“隔得远,我没听清。只有一句,顺着风飘进来。像是说,‘姑娘,你这双鞋,从水里来的吧?’”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站在书铺门口,午后的风从街面上吹进来,带着热气和尘土。那风里有极细的一丝凉,从北边渗来。
“借书的人,还来过吗?”
“再没有。”闻清摇头。
欧阳既明把书放下,朝外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道:“若他再来,别惊动。只说书坏了,留住他。”
闻清点头,脸色已有些发白。
欧阳既明出了书铺,没有回家,而是往城隍庙去。
城隍庙在城东南,香火不算旺,但逢初一十五也有不少人。他赶到时,余婴已经在了。周荀带着两个便衣的捕快,远远地跟着。见欧阳既明来,周荀快步过来。
“进去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先上了香,又去了偏殿,跪了许久。”周荀压低声音,“上完香之后,她跟祝婆子说了几句,问这庙里,可曾供过河神。祝婆子说没有,她就一个人走到那棵老银杏下,站到现在。”
欧阳既明远远望过去。余婴果然站在老银杏下,身影单薄,灰白的衫子在风里轻轻摆。风不大,那衣摆却动得不自然,像是有什么在下面,一下一下地拽着。
他看了一阵,说:“我去叫她。”
他走过去,在离她三步的地方站住。
“二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