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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敲门(第4页)

余婴转过头来。她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但眼下一圈乌青,像没睡好。看见他,她勉强笑了笑:“欧阳公子。”

“风里还有声音吗?”

余婴沉默了一瞬,轻轻点头:“有。但变了。”

“变成什么了?”

她没有直接说。只伸出手,把左手腕翻过来。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勒过,又像本来就长在皮肤里。

“今早醒来,就有了。”她说,“不疼,也不痒。就是觉得,像被谁系了根线。那线的一头,不在这里。”

欧阳既明盯着那红痕,半晌没说话。他忽然想起自己虎口上,被红绳勒出的那一道。也是极细,也是不疼,只是像被什么轻轻握过一下。

“你在这庙里,求过什么?”他问。

“求一个名字。”余婴的声音极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总梦见一个人。她穿着旧衣裳,站在北边的芦苇里,背对着我。我想叫住她,她却一直走。我就在梦里追,追了一整夜,也没看到她的脸。我只知道,她叫阿蘅。”

“阿蘅。”欧阳既明重复。

“我问过祝婆子,这里有没有叫阿蘅的旧人。她说没有。”余婴抬起头,眼眶微红,“可风里那个声音,分明是在叫阿蘅。它说,阿蘅,该回来了。”

风从庙墙外吹进来,卷起几片银杏叶子,擦着他们身侧飞过去。其中一片,轻轻落在余婴肩头,又滑下来,贴在她的鞋面上。

欧阳既明低头看。那叶子正好盖在她的鞋尖,像一块极小的、金黄的封条。

他忽然想起那个外乡人说的话。

“姑娘,你这双鞋,从水里来的吧?”

他问她:“你这双鞋,是谁做的?”

余婴一愣,低头看自己的脚。那是一双极普通的青布旧鞋,洗得发白,鞋口都起了毛。她想了半天,说:“不记得了。好像很早就有了。娘说,是旁人送的,我看合脚,就一直穿。”

欧阳既明蹲下去,伸手轻轻拍了拍那鞋面。灰尘散开,鞋尖处,露出一点极淡极淡的白色泥痕。那泥,不是城里土。是北城外,井边才有的那种灰白细土。

他慢慢站起来,没有说破。

“走吧,送你回去。今晚别出门。”他说。

余婴点点头,跟着他往庙外走。风从身后跟来,吹得她的衣摆一下一下地荡。欧阳既明走在她身侧,始终隔了半步。他能感觉到,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正藏在这风里,不远不近,跟着。

像等一个时机。

这晚,欧阳既明回到半风巷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在院中坐了很久,没有点灯。竹叶在头上簌簌地响,墙外偶尔有更夫敲梆子,声音被风拉得老长,像从另一个年月里传来的。

他把那角从井边拾来的旧布展开,摊在膝上。月光下,那朵半开的白茅花几乎看不见了,只剩几道极细极细的纹。他指尖顺着那纹路慢慢摸着,像在摸一封许多年前就写好的信。

风从北边来。

他知道,今夜,城里不会太平。

果然,没过多久,风里就送来了声音。

是敲门声。

极轻,极慢,像有个人,正站在半风巷的某一扇门前,用三根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门板。

敲门声不断,从巷口,一路响到巷尾,最后停在他院门外。

咚。咚。咚。

三下。

欧阳既明没有动。

他听见门外,有个声音,轻轻地叫:

“阿蘅。”

那声音,和风里听过的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它不在风里。

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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