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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敲门(第2页)

竹枝没有落地声。

它一直往下,往下,像掉进一口没有底的井里,被黑暗吞掉了。最后,连风声也听不见,只剩一片空。

欧阳既明慢慢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风忽然大了,从井口直冲上来,把他额前的发全部掀起。他闭上眼,闻到了那股味道,更浓了。

土腥气里,夹着一丝很淡的、像是旧衣裳浸过河水的味道。

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条余婴那夜系在腕上的红绳。昨夜她被人送到张捕头安排的去处时,这条红绳松脱在她原先的屋里,周荀收拾时拿给了他。

他把红绳捏在手里,朝井口伸去。

风忽然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

井底,有个声音。

极细,极远,像从水里来,又像从土里来。

“还给我。”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不是余婴。

欧阳既明的手没有动。红绳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条极细极细的舌头,舔着风。他盯着井口,一字一字地说:“你要,就自己来取。”

风猛地从井口喷出来,带着一股巨大的、几乎要把他推倒的力道。他后退两步,双脚在泥地上滑出两道深痕。红绳脱了手,被风卷上半空,像一道细细的红线,在灰白天光里舞了几圈,然后,直直地坠入井中。

风停了。

天地间静得可怕。野草不摇,野竹不响,连远处几只早起的鸟都像被抽走了声音。

欧阳既明站在井边,胸口起伏着。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被红绳勒出了一道极细的红印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他没有说话,慢慢往后退。

井口依旧安静。那根红绳已经不见。他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个东西——在井沿的砖缝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东西。不是刚才有的。是风停下来之后,从井里被带上来的。

是一角极旧的布,灰白色,边缘已经烂了,上面沾着些干涸多年的泥。

他伸手拾起来。布片极薄,浸过水,又被地气沤了多年,捏在手里像一张将碎的纸。可上面还能看出几道极淡的绣纹。

是一朵半开的白茅花。

他认得这种绣法。是永安城里,几十年前流行过的一种旧式针脚。如今已没什么人会绣了。只余婴房里那只没做完的鞋底,用的,正是这种针法。

而余婴只有十七岁。

欧阳既明将那片旧布折好,放入袖中。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来路。风已经彻底停了,整片空地上没有一丝响动。太静了。静得他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什么人在极远处,用极小的声音,不停地念着同一个字。

“归……归……归……”

他听不真。那声音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又像从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欧阳先生说过,听风的人,最怕的,是风停。风里有声,是天在说;风里无声,是地在听。听风的人绝不能在地听的时候,还站在风眼上。

他立刻后退,朝来路疾走。

身后,那口井依旧安静。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跟他上了路。不是风。是风停了之后,那一点点从井口溢出来的,极淡极淡的凉气。

他走得极快,野草和野竹从他身侧掠过,刮得手背生疼。他不敢停,直到走出老远,那凉气才慢慢淡下去。他扶着一棵树,喘了几下,低头看脚边。

鞋上,沾着一层极细极白的尘土。

不是这路上的土。这路的土是黄褐色。他鞋上的,是灰白的,像陈年的井泥。

他慢慢抬起脚,在地上蹭了蹭。那灰白的土掉下来,被风一吹,散开了,像一小团白烟。

欧阳既明没有再看。他快步往城里赶。日头已经很高了,明晃晃地照着官道。可他背上始终觉得一阵一阵地凉,像有谁隔着很远的距离,慢慢朝他吹气。

他没有回头。

直到看见城门时,他才停下,站在一棵野枫下,把腰后灭掉的风灯取下来,重新点上。火苗晃了晃,立住了。他提着灯走进城门。守城的兵士已经换了一班。新来的那人见他从北边回来,又提着灯,只当是去城外捉了什么虫。欧阳既明笑不出来,只点点头,快步进城。

回到城里时,正值巳时。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花的、卖糖水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欧阳既明走在人群里,觉得那层凉气终于被日头和人气冲散了。可他自己知道,那东西没有消失。它只是藏起来了,藏在这满城的风里,等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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