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婴的筷子停在碗边,过了半晌,低声道:“多谢。”
欧阳既明“嗯”了一声,没抬头。
吃了一半,周荀赶到了。他在铺子外头瞧见二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了脸。他没有立刻进来,只在门外朝欧阳既明抱了抱拳。欧阳既明放下筷子,对余婴说:“你慢慢吃。我出去说句话。”
余婴点头。
欧阳既明走出铺子,与周荀站到桥栏旁。夜风从河面上吹来,把两人的衣摆都吹得翻动起来。
“找到了。在城北老渡口的芦苇荡里。”欧阳既明说,“人没伤着,只是受惊过度。”
周荀往铺子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是她自己跑出去的?”
“是。”欧阳既明点头,“她说,每天晚上都有声音在窗外叫她名字。昨夜她开了门,一直走到北边。”他顿了顿,“你信吗?”
周荀一怔,没说话。
“我信。”欧阳既明说,目光落在河面上,“因为我也听见了。”
周荀吸了一口气:“那声音,真是风里的?”
“不全是。”欧阳既明转过身,背靠着桥栏,望向那间小小的馄饨铺,“风只是传话的。真正叫她的,是人。一个还活着的人。”
周荀眼神一凛:“谁?”
“她前几日去东河边洗衣裳,回来的路上碰见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卖绒花的外乡人?”
“去查。”欧阳既明说,“那人不是问路。他一定跟她说了什么。还有,二姑娘最近常去城隍庙烧香,也去抄书铺借旧话本。这两处,也问问。尤其抄书铺,她有固定借什么书,借了多久,还了没有。”
周荀一一记下,又朝铺子里望了一眼:“她现在,能回家吗?”
“先不回家。”欧阳既明道,“就让她在城中住下。能护住她的地方最好。张捕头那里,你看着安排。但有一条,别当她是逃家的,也别人为是她疯了。”
周荀重重点头:“属下明白。那……”
欧阳既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明天我再去找你。”
周荀走后,欧阳既明回到馄饨铺。余婴已经吃完了,正低头把碗里的葱花一片片挑出来,在桌上摆成一小行。
“不喜欢吃葱花?”他坐下问。
“喜欢的。”她说,“就是……想摆一摆。”
她的声音还是轻,但已不像在芦苇荡里时那样发抖。她抬头看欧阳既明,眼睛红红的,像忍着什么。
“那个声音,是不是还会来?”她问。
欧阳既明没有骗她。
“会。”他说,“但今晚不会。今晚风小。”
余婴低头看那排葱花,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听见它说,别信我。我到底是谁?”
欧阳既明没有回答。他起身放了两枚铜板在桌上,朝老板娘道了谢,又对余婴说:
“你很快就会知道。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风肯把整句话说完的时候。”他说完,走出铺子,站在桥头,被月光浸了一身。
余婴跟出来,风吹着她的旧衫和头发。她忽然不发抖了,像下了一个极慢极重的决心,轻轻开口:
“我好像,从来就不是我爹娘亲生的。”
欧阳既明回头看她。
“风里那个声音,叫我的是另一个名字。”她抬起头,月光照得她脸白如纸,“它叫我——阿蘅。”
风从河面上陡然而起,吹灭了桥头那盏旧风灯。
黑暗里,欧阳既明听见自己心里,极轻地,响了一下。
“阿蘅。”他低声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