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她抖着手去拿鞋,怎么也穿不上。欧阳既明没有催,只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那片无边的芦苇。
“你听到的声音,我认识。”他说,“它确实不是梦。但也不是鬼。”
风从芦苇深处吹过来,带着呜呜的低鸣。
他闭上眼,像在听一场很远很远的旧事。
“它在叫你回家。”他说。
那女子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恐惧一点点裂开,露出更深的东西。
“家?”
“对。”欧阳既明转过身来,晚风把他额前的发吹得有些乱,他的眼睛却很亮,像月光下的河水。
“但不是你现在的家。”他低声说,“是你忘了的,另外一个。”
风忽然大起来,整片芦苇荡像被什么从中间猛地劈开,白色的芦花纷纷扬扬,铺了满天,像一场不合时节的雪。
那女子站在漫天的芦花里,脚边是那双刚穿好的旧鞋。她慢慢站起来,望着欧阳既明,眼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我好像……记起来了。”她说。
风从她身后卷来,把她灰白的旧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她的长发朝前扬着,像被什么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欧阳既明没有动。
他知道,风还没有把话说完。
芦苇荡深处,一个极细极远的声音,穿过层层芦花,终于抵达他的耳边。
是同一个女子的声音。
却不是眼前这个。
那个声音说:
“别信她。”
风停了。
满天的芦花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簌簌落下。欧阳既明站在其中,像一个被旧事淋了一身的人。
他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转过身,朝来路看去。
那里只有月光。
月光把出城的小路照得发白。
欧阳既明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余家二姑娘。她不说话,只低头看脚下,两只旧鞋已经湿透,踩在草叶上发出轻微的响。偶尔有一阵风从河上吹来,她便瑟缩一下,像怕被什么再听见。
他们重新进了城门。守城的兵士见欧阳既明带了个活人回来,惊得连手里的铜锣都差点掉了,忙不迭要去找张捕头。欧阳既明拦住他,说:“别惊动人。去把西城巡捕房的周荀叫来,在平波桥头等。”那兵士应了,小跑着去了。
余婴跟在他身后,隔了半步,不远不近。她身上那件灰白旧衫,在夜色里像一层薄薄的雾。欧阳既明放慢步子,她也不催,只默默跟着。
过了片刻,他问:“饿了没有?”
余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欧阳既明便领她拐进了桥头那家还没收摊的馄饨铺。铺子很小,檐下挂着一盏半明不灭的油灯,一个大锅里滚着汤,白气在风里散成一片。老板娘正收拾桌子,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欧阳公子,这么晚还带人出来吃?”
“饿了。”他笑了笑,拣了靠里的位子坐下,又替余婴拉开条凳。她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两碗馄饨,多放葱花。”欧阳既明朝老板娘说。
“一碗就好……”余婴低声道。
“我也饿。”他说得坦然,从竹筒里抽出两双筷子,递给她一双,“我晚饭还没吃。”
余婴不说话了。
馄饨很快端上来。白瓷碗里浮着十几只薄皮小馄饨,汤清亮亮的,飘着葱花和几丝虾皮。热气扑上来,余婴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也不擦,只低头吃,一口一个,吃得很快。欧阳既明把自己碗里的几只夹过去,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慢点吃,烫。”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低头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