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和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谁家煮艾叶的味道。他闭了闭眼,在风里静静听了片刻。
没有哭声,没有别走。
只有一片很轻很轻的、赤脚踩在湿泥上的声音,从城北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远去。
他睁开眼,望向城北。那里是一片低矮的屋顶,再远处就是黑沉沉的城墙轮廓。城墙外头,是永安城的老渡口,和一片没人常去的芦苇荡。
“原来你回那里去了。”他低声道。
风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像应了一声,又像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下桥,朝城北走去。经过桥头那盏风灯时,灯火猛地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另一个人,跟在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
夜风从东边河面上追过来,穿过桥洞,穿过老柳,穿过整座慢慢安静下来的永安城,跟在他脚边,如影随形。
城北的老渡口,已经许多年没人正经用过了。官道改了之后,过往的船都停到新城外的西河码头去,这边便荒了下来。渡口的石阶还在,被芦苇和野草掩去大半。涨水时还能看到几级,退水时全是泥滩和碎石。
欧阳既明出城时,守门的兵士认得他,也没多问,只从城门洞里探出头喊了一句:“公子这么晚还出城?北边可黑。”
他朝后摆摆手,没回头。
城外没有灯。只有月光,照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掉的小路。风从河面上吹来,又湿又凉,带着芦苇哗哗的响动,像无数人在远处拍手。
欧阳既明沿着那条小路慢慢走。他不看脚下,只是循着风。风往哪里偏,他就往哪里去。多年以来,他已经学会了不追着风问,只跟它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停下来。
面前是那片芦苇荡。月下看过去,白茫茫一片,像下了一场细雪。风从芦苇间穿过去,发出极细极密的沙沙声。那声音里,藏着另一种声音。
他听清了。
是呼吸声。
很浅,很慢,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离他不到十步。
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慢慢抬起手,拨开面前的一丛芦苇。
月光照进去。
芦苇深处的湿地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灰白的旧衫,光着脚,鞋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头发散着,脸上有干了的泪痕,眼睛却睁得很大,正望着他。
“别过来。”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芦苇的风声盖过去。
欧阳既明站在原处,没有上前。他慢慢蹲下身子,和她平齐了视线。
“好。我不过来。”他说,“我就在这儿。”
那女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却又没出声。过了很久,她才把声音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
“它还在跟着我。从城里,一路跟到这里。”
“谁跟着你?”欧阳既明问。
“风。”她说着,身体瑟缩了一下,朝后挪了挪。芦苇在她身后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走过。
欧阳既明看着她,目光很静。
“风不会跟你。”他说,“跟你的,是风里带着的东西。”
那女子忽然哭了。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膝盖上、泥地上。她抬手去擦,手抖得厉害。
“它每晚都在窗外叫我的名字。”她断断续续地说,“我快分不清了。是真的,还是做梦。我不敢睡。昨晚我想跑,我开门出去,它就在门口。它没有脸,它只有风。可我知道,它要我跟着走。”
“所以你自己走出了门。”欧阳既明的声音很轻,“从里面打开的。没有别人。”
她拼命点头,像终于被人相信了一次。
欧阳既明慢慢站起来,朝前走了一步。只一步。他蹲下,从地上拾起一只沾满泥的旧鞋,又拾起另一只,轻轻放在她脚边。
“先穿上。”他说,“地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