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日呢?有没有生人来过家里?”
余母忽然抬头:“有。就在她不见的前一天,巷口来了个外乡人,卖绒花的。二姑娘出去挑了两支,和那人说了几句话。我后来问起,她说是卖花的人问她路。”
“问路。”欧阳既明把饼收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站起身来,“那个卖绒花的,还在城里吗?”
余氏夫妇都摇头,说没留意。
周荀在旁道:“属下去查。”
欧阳既明点头,又转向余母:“二姑娘平日里,除了做针线,还去哪些地方?比如常去的铺子、常走的道儿、常站的河边台阶,越细越好。”
余母想了想,说:“她喜欢去东河边上。也不干什么,就是站着看水。有时带双鞋去洗,一洗就是小半个时辰。对,她还爱去城东那家抄书铺,借些旧话本看。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她最近总是去城隍庙,去了就在偏殿烧一炷香。我问她求什么,她不说。”
欧阳既明站在堂屋门口,晚风从院中灌进来,把余母额前散落的几根白发吹得轻轻晃。他望着院中那株半枯的石榴树,忽然问:“二姑娘最近,有没有提过‘别走’这两个字?”
余母浑身一颤。余父也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烟灰断了一截,直直落在脚边。
“你……你怎么知道?”余母的声音细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余父哑声道:“就在前晚,她半夜起来,在她娘窗外站了好久。我起夜看见,问她做什么。她只摇头,说‘别走’。”
“对谁说?”
“不知道。我问她,她像没听见,自己回屋了。”
欧阳既明没有再问。他走到院中,站在那株石榴树下,仰起头。天已经暗下来了。风从东边来,穿过院墙,穿过半枯的枝桠,发出一阵细碎的响。
他张开手,让风从指缝里漏过去。
风里有声音。这次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一个人站在很近的地方,对着他耳朵呼出一口气。他手指微微一颤,没有合上。
“阿婴。”他低声说,“你去过东河边的老柳下,对不对?”
风忽然弱了,像被人攥住。
院里的石榴叶不再响。墙头一只刚停下的鸟,扑棱棱飞走了。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别走”。
是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一样。
“不是我。”
欧阳既明站在渐浓的暮色里,慢慢收回手,把两只手拢进袖中。晚风又起了,从墙头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翻动。他转头对周荀说:“出城。往北,找那条从东河边出去的小路。她昨夜走过。”
周荀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欧阳既明从袖中伸出手,扔过去一个小东西。周荀接住,是一枚极薄的铜片,上面打着一个“风”字,边缘磨得发亮。
“带上张捕头的人。如果找到她,别追。”他顿了一下,声音在风里显得异常清晰,“先告诉我。”
周荀攥紧铜片,抱拳去了。
欧阳既明没有再回堂屋,只朝屋里微微弯了弯腰,算作告辞。然后他出了院门,沿槐花巷慢慢往回走。
天彻底暗了。
永安城点起了灯。远远近近的光从铺子里、窗户里、灯笼里漏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一截明一截暗。风从巷口涌进来,带着饭香和炭火气,也带着远处河面上浮起来的凉意。
欧阳既明走得不快。他经过那棵老槐时,顺手摘了一片花苞,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没开,只有淡淡的青气。
“你今晚还来吗?”他忽然对着风说话,像在问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风没有回答,只把那串花苞吹得微微作响。
他笑了笑,把花苞放进袖中,朝平波桥走去。
桥头挂着两盏旧风灯,灯光被河风吹得摇摇晃晃,像两团浮在水面上的火。欧阳既明在桥栏边站定,望着东边的河面。夜色里,河水黑沉沉的,只有灯光映出的几道鳞纹,忽明忽暗。
刘大娘的茶摊已经收了,桥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个卖螺蛳的孩子,还蹲在桥洞边,手里托着他折的纸船,正把它慢慢放进水里。纸船顺着风,摇摇晃晃地往东漂去,像一片轻飘飘的月光。
欧阳既明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风里飘来那孩子清脆的声音:“欧阳公子!纸船漂了好远!”
他笑了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