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把灯吹亮了。
余婴站在灯下,像从另一个年月里,刚刚走出来。
欧阳既明望着她,神色第一次不那么松弛。他慢慢说:
“回去吧。这次,我送你到门口。”
他们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地走。风一直在,不紧不慢,像护送,又像监视。夜已深了,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行人,只有更夫远远地敲了一声梆,声音在巷子里荡开,又散进风里。
快到槐花巷时,余婴忽然停住。
“欧阳公子。”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风会告诉你答案。”她的声音很轻,却意外地稳,“那它有没有告诉你,我和那个叫阿蘅的人,到底谁活着?”
欧阳既明站在巷口,那棵老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像无数片细小的舌头在低语。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风只给了我一半的话。另一半,在你这里。”
余婴望着他,半晌,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落在青石板上,一碰就碎。
“那等你凑齐的时候,告诉我。”她说完,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风从身后跟上去,把她灰白的旧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灰白的影子,慢慢融进巷子的暗处。
欧阳既明站在巷口,很久。
直到风里再没有她的脚步声。
他慢慢往回走,经过平波桥,经过那盏又亮起来的风灯,经过茶摊空荡荡的桌凳,经过自己白天喂过饼的河面。
风从东边来,擦着他的脸,把他额前的发吹开。
风里,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次,它没再叫阿婴,也没叫阿蘅。
它只叫了一个字:
“哥。”
欧阳既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桥上。
他猛地转身,朝风来的方向看去。河面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风灯摇摇晃晃,照出一小片涟漪。那涟漪从河心荡开,一圈一圈,朝桥下散去,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抬起头,又沉了下去。
他站在桥上,十七岁的人,忽然像被风吹薄了。他慢慢蹲下身,双臂环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风从身后吹过来,一下一下,像在轻轻拍他。
“我知道。”他闷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是你。”
风停了。
整条永安河的水,都像屏住了呼吸。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桥头那盏风灯,不知何时又灭了。他没有去点。
就那样走进风里,像走进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漫长而温柔的旧梦。
梦的那一头,也有一个少年,站在风里,回头笑了一声。
叫了他一声: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