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几时不见的?”他问。
余母抹着泪,断断续续说:“昨夜戌时,她还在屋里做针线。我端了碗水送进去,她坐在灯下,好端端的。后来我去睡,半夜起了风,听见院里的门响了一声。我以为风大,没在意。今早起来,她屋里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您最后见她,她可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余母摇头,“就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娘,今晚外头风挺大。’我还让她别吹着,早些睡。”
欧阳既明目光一动:“她常提起风吗?”
余母愣了一下,和余父对看一眼。余父声音嘶哑地开口:“这几日她总说,夜里能听见风里有人叫她名字。我们当是梦,没往心里去。”
“叫的什么名字?”
“就是她自己的小名。阿婴。”余母说着,眼泪又落下来,“她生那天,有个游方的道姑经过,说这孩子命里轻,风容易把她带走,小名要叫阿婴,取个‘婴儿刚落地,根还没散’的意思。”
欧阳既明没接话,只慢慢走到朝南的那扇小窗跟前。
窗纸完好,白里透着点黄,四边用细木条压着,连个破角都没有。可风从窗外经过时,他分明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别走”。
是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有人赤着脚在屋里走了几步。方向是朝门口。可风是从窗外来的。
他伸出手,指尖在窗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来。
“二姑娘昨日出过门吗?”他转头问。
余父答:“没有。她这几日都在家,连巷子都少出。就前些天去东河边上洗衣裳,回来时天都黑了。”
“东河边上。”欧阳既明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
他重新走回堂屋中央,又看了看那只没做完的鞋底。针还别在上面,线绷得有些紧。他蹲下来,视线与那桌面齐平,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是二姑娘的活儿?”
余母点头:“她手巧,给我做的。”
“这针脚,不像做到一半收的。”欧阳既明站起身,手指在鞋底上轻轻一碰,“像被人从中间剪断了。”
余母脸色一变,扑过来拿起那只鞋底。果然,线是齐齐断的,不是手艺人自然收针的样子。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欧阳既明没再多说,走到院中,在那株石榴树下站定。
风从东边来,拂过他肩头,往西边去了。他顺着风向看去,是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底堆着些旧竹筐,日光只照进去半截。筐上有层浮土,浮土上有几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擦过,又被风吹得有些糊了。
他走过去,蹲下,仔细看那痕迹。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车辙。像什么很轻的东西,在地上拖过去。又像是风,把什么东西吹着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周荀说:“查两件事。第一,这条巷子昨晚有没有人经过。第二,东河沿岸,尤其靠近平波桥那一段,问问昨夜更夫,有没有听见什么。”
周荀应下,又问:“欧阳公子,您觉得是风,还是人?”
欧阳既明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被风吹散了一半。
“风不会剪线。”他说。
他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像说给周荀听,又像说给风听:
“昨晚门响,不是风推的。门是从里面拉开的。可屋里,又明明少了一个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大亮,日头白得刺眼,照在这间小小的院子里,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一个瘦长的人。
“有意思。”他低声说。
周荀脸色微变,没再多问,抱拳去了。
欧阳既明在院中又站了片刻。风从东边河面上,一阵一阵地吹过来,穿过老槐的枝桠,扑进这间小院。那声音又来了,只是更轻了,轻得像是终于被人听见之后,泄了最后一口气。
“阿婴。”他低低念了一遍,像在试这个名字的分量。
风没有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