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把墙头那株半枯石榴的叶子,吹得轻轻翻了个面。
他出了院门。门外几个街坊还没散。一个穿靛蓝布衫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小声问:“欧阳公子,二姑娘是不是……叫风里的东西带走了?”
欧阳既明看她一眼,见她怀里的孩子睡得正熟,小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他伸手,替那孩子轻轻掖了掖小薄被。
“别怕。”他说,“风不害人。害人的,都在地上。”
他说完,笑了笑,抬脚往巷外走。
身后槐花巷的风追出来,绕着他脚边转了几圈,又散回墙头去了。
他沿原路返回东城。日头已经升到半空,街面上的叫卖声越发稠密。经过平波桥时,他停了一停。
桥下河水东流,映着白亮的天光。浣衣的妇人已经散去,卖鱼的老汉也不见了。只剩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桥洞边摸螺蛳。其中一个把裤腿卷得高高的,站在浅水里,弯腰往石缝里掏。
欧阳既明看了一阵,目光顺着河水往东去。东河沿岸有一排老柳,柳丝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点出一圈圈极浅的涟漪。
风又来了。
他听见那个声音,第三次。这次更清楚了,是个年轻女子的嗓音,带着哭腔,像隔着水,又像隔着梦。
“别走……别留我一个人。”
欧阳既明站在桥栏边,手轻轻搁在那只被磨秃了的石狮头上。
“我听见了。”他低声道。
风忽然静了一瞬。
整条河上的风都停了。柳丝齐齐垂着,水面平滑如镜。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河心,被吹散的一瞬间,又聚了回来。
“我听见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轻得只有风和河水听得见。
然后,那阵风猛地又起了。
从东边天际,贴着河面,浩浩荡荡地吹过来,卷过柳枝,卷过石桥,卷过他青灰长衫的下摆,朝城西方向奔去。
欧阳既明没有再回头。
他闭上眼,微微仰起脸,感受那股风从他耳畔、眉间、指缝里穿过去,带着一个女子最后一句不甘心的话,往它该去的地方去了。
“欧阳公子!”
身后有人在喊他。
他睁开眼,转身。是茶摊的刘大娘。她端着一碗茶,站在桥头,满脸是笑:“日头毒了,喝碗茶再走。老陈家的饼太干,你不渴啊?”
欧阳既明笑起来,那个笑像从风里刚捞出来,干净又散漫。
“渴,怎么不渴。”他走过去,接过茶碗,仰头饮了半碗。剩下的半碗,他轻轻泼在桥边的石阶上,像倒给风喝。
“刘大娘,这风,今晚怕是要大。”
刘大娘伸手挡了挡日头,望了望天:“可不是。天边都起毛边了。”
欧阳既明把空碗还她,抹了抹嘴,笑着说:“那今晚,别让二姑娘出门。”
他说完,不等刘大娘反应,便朝巷子里走去。
风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像催促,又像亲昵。
巷口的那棵老槐,满树花苞忽然齐齐一颤。
像被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下名字。
欧阳既明没有回头。
他知道,风会告诉他答案。迟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