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早我们去县医院。"李乐赋说,声音闷在韩林泽的肩膀上,"我跟你一起去。"
"那明天下午驻村工作队的季度座谈会呢?"韩林泽说,语气还是那么平稳,"你是主要发言人。"
"让老赵替我去。"李乐赋直起身,低头看着他,眼眶有一圈很浅的红,但表情很坚决,"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韩林泽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只是复查,不一定有问题""也许只是空腹时间不够""你不要这么紧张"。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太了解李乐赋了——这个人平时笑着闹着什么都好商量,唯独在他最在乎的人和事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而韩林泽恰好是那个最在乎的。
"好。"他说,第一次没有反驳,没有说"不用了",也没有说"我自己去就行"。"一起去。"
李乐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松开他,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煮面。锅里的水已经烧开,翻涌的白汽模糊了他的轮廓。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动作有点机械。面条在水里翻滚了几分钟,他捞出来分了两碗,浇上臊子,端到小方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面条很筋道,臊子咸淡刚好,韩林泽吃了一口说"你今天盐放少了点",李乐赋说"是吗,我觉得刚好"。然后两个人同时发现,这两句话的对话角色完全反了——平时都是李乐赋说"淡了",韩林泽说"刚好"。他们抬头对视了一眼,韩林泽嘴角动了一下,李乐赋也弯了弯嘴角。
晚上躺在床上,李乐赋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把天花板上那只蜘蛛的影子投成了一个模糊的斑点。隔壁床上,韩林泽的呼吸声平稳而轻浅,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姿势跟过去五年里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老韩,睡着了吗?"
"没有。"韩林泽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我在想——"李乐赋说,声音很轻,"应该是虚惊一场。肯定是虚惊一场。你这么年轻,不抽烟不喝酒,吃得比我健康,除了瘦一点身体好得很。"
"嗯。"
"但万一不是,"李乐赋顿了一下,黑暗中能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万一是什么需要治疗的问题,咱们就回太原治。我请假陪你,老赵那边能理解。"
韩林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什么都会没事的。"李乐赋说,这句话像是在对韩林泽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韩林泽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平静,"我没有在担心。你也不用担心。"
李乐赋没有再说话,但他从床上坐起来,摸黑走到韩林泽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他侧身从后面轻轻环住韩林泽的腰,额头抵在他后脑勺上。韩林泽没有动,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腰间李乐赋的手背上,手指慢慢穿过他的指缝。
李乐赋没有再说话,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大到怕吵到怀里的人。他把脸埋进韩林泽后颈柔软的碎发里,闭紧眼睛,不让任何一滴多余的水分从眼眶里逃出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最早一班中巴去了县城。晨曦穿透黄土高原的薄雾,把沟沟壑壑染成了层层叠叠的金灰色。车窗外的风景跟五年前他们第一次来赵家沟时一模一样——广阔、苍凉、沉默,但此刻李乐赋看着那些熟悉的沟壑和塬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八年前的大学宿舍,五年前的苹果园,暴雨滑坡那一夜,成都那张雪白的床单,昨晚那碗互相说错台词的臊子面。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韩林泽——韩林泽正靠着车窗闭目养神,晨光透过玻璃把他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细密的阴影。
李乐赋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掌心,感受到那几根纤细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待在那里。韩林泽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轻轻回扣住了李乐赋的手指。
中巴车在乡道上颠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没有分开。
县医院的门诊楼是九十年代建的,白瓷砖外墙被岁月磨得发黄,墙角爬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挂号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有人蹲在墙角啃馒头,有人抱着孩子哄,孩子哭得满脸通红。
韩林泽拿着体检报告去了三楼的内科诊室。李乐赋跟在他身后,上楼梯的时候两个人的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声重叠。诊室门是敞开的,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白大褂洗得有些发硬,胸牌上写着"内科副主任医师张建国"。张医生接过报告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B超那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这个胰腺尾部有一个低回声区,边界不太清楚,B超上看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张医生把报告单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看着韩林泽,"最近有没有腹痛、腹胀、消化不良这些症状?"
"偶尔吃油腻了会有点胀,但没有疼过。"韩林泽坐在医生对面的方凳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体重稳定,食欲正常,没有恶心呕吐。"
"有没有糖尿病家族史?胰腺炎病史?"
"没有。"
张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一张检查申请单递过来:"先做个增强CT看看,B超对胰腺的显示有限,CT能看得更清楚。今天能做,影像科在二楼。"
韩林泽接过申请单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诊室。他的脚步跟进去时一样稳,脊背跟进去时一样直,拿着申请单的手指没有抖。李乐赋跟在他后面走出诊室,在走廊上追上了他,从他手里把申请单抽过来自己拿着。
"我下去缴费。"李乐赋说。他看了一眼申请单上那个"胰腺占位待查"的诊断意见,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是那几行字会碎掉一样。
韩林泽坐在二楼影像科门口的候诊椅上等。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的荧光灯,有一根灯管在头顶嗡嗡地闪,每隔几秒就暗一下又亮起来,像是电路接触不良。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个正在输液的老人,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节奏慢得像在数秒。李乐赋缴完费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把缴费单和增强CT的检查须知一起递给他。
"增强CT要打造影剂,需要签知情同意书。"李乐赋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上面写着可能会有过敏反应,碘过敏者禁用。你是过敏体质,刚才缴费的时候我问了窗口,窗口说让医生评估。你早上那个氯雷他定还在吃,手腕上的红斑还没全退——"他顿了一下,"要不去问问医生能不能换个检查方式?"
"碘过敏和洗衣粉过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过敏机制,前者是造影剂引发的类过敏反应,跟个人体质和既往过敏史没有必然关联。我的过敏体质主要表现为接触性皮炎,没有药物过敏史,没有哮喘,没有碘过敏的禁忌症。"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我查过。"
李乐赋看着他不说话了,看着他平静地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候诊椅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透明框眼镜后面的圆眼睛映着头顶闪烁的荧光灯,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清水,没有波纹,没有涟漪,但水面下藏着多少东西,谁都看不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什么时候查的,昨晚我睡着之后吗。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韩林泽永远是这样——在别人还没想到问题之前,他已经把所有可能的答案都查清楚了。
增强CT排到了下午两点。中午他们去医院对面的小面馆吃了碗面,韩林泽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李乐赋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他碗里,韩林泽摇了摇头说吃不下,不是因为心情,是空腹抽了血又喝了造影剂,胃里不太舒服。李乐赋没有勉强他,默默地把那几片牛肉夹回自己碗里,低头吃完了剩下的面,吃的时候觉得面条在嘴里像嚼蜡一样没有味道。
下午的增强CT做了大概二十分钟。韩林泽躺在检查床上被推进那个圆形的扫描舱里,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造影剂通过高压注射器推进血管。技师在操作间里通过对讲系统指导他屏气、呼吸。金属圆环在他头顶缓缓旋转,发出嗡嗡的扫描声。李乐赋站在操作间里,隔着玻璃看着躺在机器上的韩林泽,看着他闭着眼睛安静配合每一次呼吸指令的样子,看着他单薄的胸口随着指令起伏又停顿。造影剂推入时韩林泽全身涌过一阵热流,像是血管里被灌进了温热的某种东西。他的手指在检查床边轻轻蜷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松开。
结果要两个小时后才能取。他们坐在影像科门口的候诊椅上等,走廊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那个输液的老人被家属接走了,对面椅子上换成了一个独自来做胸片的中年男人。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暗,走廊里的荧光灯显得更惨白了一些。李乐赋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韩林泽,韩林泽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如果——"韩林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没有如果。"李乐赋打断他,语气温柔但坚决。
韩林泽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水瓶放在腿上,双手捧着,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到了四点十五分。影像科的窗口忽然推开一扇小门,一个穿白大褂的技师探出头来喊:"韩林泽,报告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