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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5cm(第4页)

韩林泽站起来走过去,步伐跟往常一样从容。李乐赋跟在他身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候诊椅的铁扶手,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有停顿。他在韩林泽伸手去接报告单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腕,韩林泽回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相遇。李乐赋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在韩林泽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是红斑正在消退的地方。然后他松开手,让韩林泽接过了报告单。

报告单装在一个棕黄色的牛皮纸袋里,封口用胶水粘着。韩林泽撕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两张纸。黑白影像胶片也跟着滑出来,他用手掌托住,把胶片举到灯光下。李乐赋凑过来一起看,看不懂那些灰白色的色块和黑色的阴影,只能盯着报告单上那几行打印的诊断意见看。

"胰腺尾部可见一大小约1。5×1。2cm的低密度灶,边界欠清,增强后轻度强化。"韩林泽念出声来,语气跟念一份公文一样平稳,"考虑胰腺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MRI检查或手术切除病理确诊。"

他念完之后把报告单放回纸袋里,胶片的边缘在灯光下反射出细小的银光。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只手稳稳地拿着纸袋,没有抖,没有颤,指节也没有泛白。

"跟我想的差不多。"他说。

李乐赋从他手里把纸袋抽走,塞进自己的背包里,然后拉起韩林泽的手腕往楼梯口走。韩林泽被他拉着走了几步,问他去哪,他说去找张医生,让专科医生看报告。

张医生看了CT报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摘掉老花镜,用镜腿轻轻敲着桌面。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救护车驶过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小伙子,我跟你说实话。"张医生把报告单放在桌上,手指点着那行诊断意见,"胰腺的占位,不管大小,不管边界清楚不清楚,都应该认真对待。你这个病灶不大,增强后有轻度强化,说明有血供,这不是单纯的囊肿。具体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CT上看不出来,需要做病理。"

"恶性的概率有多大?"韩林泽问,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数据。

"这个不好说。你年轻,没有症状,没有家族史,这些因素都偏向良性。但胰腺这个东西比较特殊,它位置深,早期病灶没有症状,等有症状的时候往往已经发展了。"张医生看着韩林泽,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医生特有的审慎,"我建议你去太原的大医院做一个超声内镜,那个看得最清楚。如果需要的话,直接在内镜下取活检。越快越好,别拖。"

韩林泽点了点头。李乐赋在旁边开口了,他问了张医生超声内镜在哪个医院做比较好、预约周期大概多久、是否需要住院,还问了如果手术的话恢复期多长、术后需要注意什么、饮食上有什么禁忌。他问了很多问题,有些韩林泽自己都还没想到。张医生一一回答了他,还在一张空白处方笺背面写了两个太原医院的名字和科室电话,说这是他以前进修时的老师,可以帮忙联系。

从内科诊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医院走廊里的人少了很多,惨白的荧光灯照着空空荡荡的候诊椅。韩林泽走在李乐赋旁边,两个人下楼走到医院门口,县城的夜风带着五月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韩林泽忽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对李乐赋。晚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也没有去拨。他的眼镜片上倒映着街对面闪烁的红绿灯和零星驶过的车灯。他看着李乐赋——李乐赋背着那个塞了报告单的背包,手里还攥着缴费的收据和知情同意书的副本,眉头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比早上更深了。

"李乐赋,"韩林泽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但依然是那种不慌不忙的节奏,"你在担心。"

"我当然担心。"李乐赋说,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韩林泽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握住了李乐赋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医院门口,在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明晃晃的路灯下,他没有躲,没有藏,就那样坦然地、安静地握住了。纤细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凉凉的,但很稳。"我也担心。但担心没有用,我们只需要做该做的步骤——回太原,做超声内镜,等病理结果。结果出来之前,不要提前难过。"

李乐赋低下头看着被他握着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映在那双圆眼睛里,像两颗安静的琥珀。他反手握住韩林泽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去给老赵打电话。"他说,声音稳了一些,"我们尽快回太原。"

他们坐了最后一班中巴回赵家沟。车厢里只有几个下了夜班的工人和一个抱着蛇皮袋打盹的老太太,收音机里放着沙哑的晋剧。韩林泽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夜色中模糊的黄土沟壑和偶尔掠过的一两点农家灯火。李乐赋坐在他旁边,把两个人的背包都放在自己腿上。车子在乡道上颠簸,车身摇晃的时候韩林泽的肩膀会碰到李乐赋的肩膀,每一次碰到,李乐赋都会微微往那边靠一点,确保下一次摇晃的时候他们之间的空隙更小。

回到村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老赵还没走,蹲在村委会门口的路灯底下抽烟——这次是真抽了,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脚边丢了四五个烟头。他的烟杆不知道去哪儿了,手里夹着一根皱巴巴的纸烟,看到皮卡的大灯照过来,他蹭地站起来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大步走过来。

"怎么样?什么结果?"老赵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小心翼翼得不像他。

李乐赋简单说了一下CT的结果和张医生的建议,说可能需要回太原做进一步检查。老赵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路灯把他黝黑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的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赶紧去。村里的事别操心,有我在。"

韩林泽站在旁边,看着老赵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说:"赵叔,加工车间的设备安装进度表在我电脑桌面上,文件名是设备安装进度5月,密码你知道。老李的发言稿我写好了,在D盘驻村工作队文件夹里,明天你打印出来给他就行。"

老赵瞪了他一眼:"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干啥?我现在不想听这些!你把病看好了再回来跟我说!"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然后在空荡荡的村委会院子里撞出了回声,又迅速被夜风吞没。他别过头去,用粗糙的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睛。

韩林泽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老赵微微发抖的肩膀和花白的鬓角,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李乐赋拍了拍老赵的后背,说赵叔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太原那边一有消息马上给你打电话。

回到宿舍,韩林泽换了拖鞋走到书桌前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李乐赋跟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他又开始打字,弯腰握住了他拿鼠标的手。"今晚别工作了。"他说。

"我只是把没做完的交接清单整理一下。"韩林泽的手没有离开鼠标。

李乐赋弯下腰,另一只手从他腰间穿过去环住,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说话的时候气息拂过他后颈细软的碎发。"明天再整理。明天我们一起整理,一起交接,一起订票,一起回太原。今晚你什么都不许做,就躺着。"他顿了顿,声音又柔了几分,"我也什么都不做,就陪着你。"

韩林泽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松开鼠标,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李乐赋直起身拉着他走到床边让他坐下,蹲下去帮他脱了鞋,又起身去洗手间拧了条热毛巾递给他擦脸。韩林泽擦完脸摘掉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没有镜片遮挡的圆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朝夕相处了八年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李乐赋看出来了。

他们挤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面对面侧躺着,膝盖抵着膝盖,额头几乎碰着额头。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地上,叶子在夜风里轻轻颤动。窗外远处那只不知疲倦的狗又叫了两声。

韩林泽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睡着。过了很久,久到李乐赋以为他真的睡着了,韩林泽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窗外的虫鸣盖住。

"如果是恶性的呢。"

李乐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张脸——月光只能照亮半边轮廓,鹅蛋脸的柔和弧线、鼻梁的纤细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覆在韩林泽的脸颊上,拇指在他的颧骨上缓缓摩挲,感受到那片皮肤微凉细滑的触感。

"那我就陪你治。"他说,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太原治不好去北京,北京治不好去上海。我陪你,每一步都陪你。"

"如果是晚期呢。"韩林泽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板上。他没有睁眼,但眼睫毛在李乐赋的拇指边缘轻轻颤动着。

"那就更得陪。"李乐赋的手从他的脸颊移到后脑勺,手指穿过他柔软的碎发,把他的头轻轻按进自己的颈窝里。他的下巴抵着韩林泽的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丝,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沉而有力,"但我跟你说,你不是晚期。你没有症状,病灶只有1。5厘米,发现得早。张医生说了,早发现的胰腺病灶治愈率很高。你从来都是做最优解的那个人,现在轮到我来做最优解了。我的最优解就是——不管什么结果,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

韩林泽没有说话,但他放在李乐赋胸口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他的衣襟。没有声音,没有颤抖,但李乐赋感觉到自己胸口那片布料慢慢变湿了。他低下头,嘴唇在韩林泽的发顶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然后闭上眼睛,手臂收紧,把人圈在自己的体温里。

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塬上的夜风裹着苹果花的余香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那个晚上他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韩林泽的脸埋在李乐赋的颈窝里,呼吸从急促慢慢变成平稳,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从紧握慢慢变成松弛。李乐赋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那只蜘蛛还在角落里安静地待着,月光把它的网照得银亮银亮的。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明天一早就订高铁票,联系太原的医院,把工作交接清单做完,跟老赵交代清楚项目的每一个节点,给韩林泽收拾行李——要带够换洗衣服,带他的洗面奶和面霜,带那本他翻了无数遍的《黄土高原苹果优质栽培技术》,带晕车药和抗过敏药,还有那盆绿萝,托周老师帮忙浇水。他一件一件地想着,一件一件地在心里列清单,因为只要他还在想这些具体的事,他就不用去想那个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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