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林泽的手指停住了。被角的褶皱维持着被他捏紧的形状,在台灯下投出一个小小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个字都要挤出来:"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你会担心。你一担心就会睡不着,睡不着第二天还要起来去工地、去走访、去上课。我不想让你因为这种小事耽误休息。"他顿了顿,"这就是过敏,不严重,真的。"
"小事。"李乐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伸出手轻轻覆住韩林泽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你的身体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小事。哪怕是长一个痘痘、被蚊子咬一个包——当然这次不是蚊子——对我来说都不是小事。你明白吗?"
韩林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床头灯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的脸都笼在柔和的光晕里。他看了李乐赋很久,嘴唇动了动,然后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纤细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力度比平时大了几分。
"明白了。"他说,声音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鼻音。
李乐赋弯起嘴角,用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把那些柔软服帖的碎发揉得乱七八糟。"行了,药吃了就好。洗衣粉换回来就好。以后再有这种事,能不能答应我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用自己先排查一遍、吃上药了、涂上药膏了、把结论都写好了再通知我。第一时间。"
韩林泽偏过头躲开他揉头发的手,但没有挣开被他握着的那只手。"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如果我自己能处理就处理,处理不了再找你。"韩林泽推了推眼镜,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客观,"这是效率最优解。"
李乐赋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温柔。这个人的逻辑永远是这样——什么事都要算最优解,什么事都要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个被考虑的位置。让他改大概是改不了了。但他可以慢慢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在他这里,不需要最优解。他就是最优解。
"行吧,"李乐赋说,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指尖蹭过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那我们说好了。处理得了的处理不了的,我都想知道。不是因为你处理不好,是因为我想跟你一起。"
韩林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李乐赋还没来得及捕捉里面的情绪,韩林泽就把视线移开了。但他扣着他的手指又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李乐赋醒来的时候发现韩林泽已经起来了。书桌上多了一袋新买的洗衣粉,旧的那袋不见了。韩林泽穿着围裙站在小灶台前煎鸡蛋,油锅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蛋清的边缘在热油里卷起金黄色的焦边。他的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手腕上那块红斑在晨光里看起来比昨晚淡了一些,边缘的轮廓已经不那么清晰了。听见李乐赋起床的动静,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豆浆在桌上",然后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动作干净利落。
李乐赋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小灶台在宿舍角落里,是去年冬天他们自己用电磁炉和一个小方桌搭起来的,上面摆着油盐酱醋和一排整齐的调料瓶。韩林泽做饭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动作——他会用左手去扶锅柄,右手拿锅铲,扶锅柄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来,像是怕碰到锅沿烫到。煎蛋翻面的时候他微微踮起脚尖,整个人往灶台前倾了倾,后背上两块肩胛骨在T恤底下短暂地凸起又消失。
李乐赋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中间,隔着T恤的布料吻了吻他后背的位置。韩林泽的动作停了一下,锅铲悬在鸡蛋上方,油花还在滋啦滋啦地响。
"煎蛋要糊了。"他说,声音平稳。
"糊了我也吃。"李乐赋松开他,在他后脑勺上又印了一个吻,转身去拿豆浆。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省里组织驻村工作队集中体检。这是每年的例行安排,由县卫健委统一安排大巴到各个乡镇接人,在县医院做一套基础检查——血常规、尿常规、心电图、B超、胸片,再加内外科的基本问诊。往年韩林泽都是最早一批去最早一批回来的,报告单上的数据比标准值还标准,只有体重那一栏常年偏低,每次体检医生都会在"体重指数"旁边用红笔写一行字:"建议适当增加营养摄入。"
今年韩林泽也没太当回事,早上空腹抽了三管血,按着棉球坐在候诊椅上等B超。李乐赋排在他前面,做完B超出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进去吧,医生等着呢。韩林泽走进B超室,脱了外套躺在检查床上,耦合剂凉丝丝地涂在腹部,探头压上来的时候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给他做检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口罩,眼睛盯着显示屏,手上的动作熟练而均匀。检查到一半的时候医生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把探头往回移了两厘米,在那个位置多压了几秒。
"你之前体检有发现过异常吗?"医生问,语气很随意,但手里的探头没有离开那个位置。
"没有。"韩林泽说,眼睛看着天花板。耦合剂在皮肤上凉凉的,探头压得他有点不舒服,但不算疼。
医生"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说肝胆脾肾都正常,可以起来了。她用打印纸擦了擦他肚子上的耦合剂,把打印好的黑白影像报告递给他,说了句"具体结果等综合报告出来再看"。
韩林泽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B超图像他看不太懂,那些灰白色的斑块和黑色的阴影对他来说就是一团模糊的抽象画。他没放在心上,把报告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走出B超室。李乐赋在走廊上等他,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一瓶。韩林泽接过来喝了一口,拧上瓶盖放进口袋,正好压在报告上面。
"没什么问题吧?"李乐赋问。
"没有。"韩林泽说,"体重还是偏低。"
李乐赋笑了:"回去给你多做点肉吃。"
体检报告要一周后才出来。韩林泽回去之后照常工作,没有跟任何人提B超室里医生那个短暂的停顿。他自己也没多想——体检这种事,医生谨慎一点是正常的,可能是脂肪肝的前兆,可能是某个角度刚好没看清楚,也可能是他早餐没吃肚子太空导致某个器官的位置跟平时不太一样。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结论是概率最高的情况就是没问题。
李乐赋注意到他回来之后比平时更安静了一些。吃饭的时候埋头吃,夹菜的时候筷子会在盘子里多停半秒,像是在想别的事。他以为韩林泽是太累了,就没多问。
一周后的下午,韩林泽正在苹果脆片加工车间里盯设备安装。烘干机的主机已经到位,几个工人在技术员的指挥下调整传送带的位置,电钻和扳手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新机器特有的金属味和润滑油的甜腥气。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县医院体检中心发来的短信,通知他体检报告已出,请携带身份证到体检中心领取。短信末尾加了一句加粗的话:"如不方便领取可委托他人代领,但涉及进一步检查的项目,建议本人亲自到场,医生需当面沟通。"
韩林泽站在轰鸣的车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车间顶棚的透明采光板洒下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细长而孤立。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盯设备安装。技术员在那边喊他确认传送带的转速参数,他走过去蹲在控制面板前,手指在触摸屏上熟练地调出参数表,语气平稳。
晚上回到宿舍已经快八点了。李乐赋正在灶台前热晚饭,锅里是中午剩下的臊子,加了点水重新煮开,面条在旁边备好了等着下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背心,肩背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汗的光泽,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看就是自己系的。
韩林泽在门口换鞋,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他走到小方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把体检报告掏出来放在桌上。
"体检报告来了。"他说。
李乐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关小了灶台的火,擦了擦手走过来在韩林泽对面坐下。他拿起那份牛皮纸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报告单翻看起来。血常规、尿常规、心电图、胸片,一项一项往下看。他的目光在B超那页停了下来——报告单上有一段文字描述,字迹很端正,但内容不太容易看懂。
"胆囊壁毛糙,透声欠佳——这是啥意思?"他念出来,抬头看韩林泽。
"可能是轻微的胆囊炎,也可能是空腹时间不够导致胆汁淤积,超声上看不清。"韩林泽说,手指交叠放在桌上,"最后有一项需要复查。"
李乐赋翻到最后一页,眉头皱了起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向韩林泽,眼神里有一种韩林泽很少见到的情绪——不是慌张,是某种极其认真的、像是在逼自己冷静下来才能提问的专注。
"为什么是胰腺?"李乐赋问,"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疼?吃不下饭?"
韩林泽想了想。他是真的想了想,很认真地回想最近的身体感受,像在排查一个系统的故障日志。然后他说:"没有。偶尔吃完油腻的东西会有点胀,但很快就好了。没有疼过,没有恶心,体重也没有明显变化。上次感冒是去年十二月,到现在小半年了没生过病。"
李乐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韩林泽面前,弯腰把他紧紧抱住。他的手臂绕过韩林泽瘦削的肩膀,掌心贴着他后背凸起的蝴蝶骨,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韩林泽被他抱得有点喘不上气,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让李乐赋抱着。他甚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李乐赋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