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西南群山,雾是浸了山泉水的,浓得化不开,连山风都吹得滞重。
顾廷烨站在军营辕门外时,身上的夹棉袍早被潮气浸得透凉。从京城出来,整整走了三十七天。过了潼关,官道便越收越窄、越攀越陡,入了蜀地更是山路十八弯,盘着山尖往上绕。马车走不了的地方换马,马走不了的地方便下来步行,一脚泥一脚水的。福安在路上病了一场,多亏孙正清配的药足,歇了三日才缓过来。
到营这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把连片的营帐、半倒的旌旗都揉成了模糊的影子。辕门两侧的木栅栏上,挂着风干的兽皮和几串铜铃,山风卷过,叮铃当啷地响,散在浓雾里,听着倒像山涧的泉声。
守门的兵卒接过文书翻了翻,抬头打量他两眼,转身差人进去通报。顾廷烨立在辕门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里头走出个三十来岁的将官,身形粗犷,颌下一把短硬的髯,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带着风。
“京城来的顾二公子?”
“正是。奉文书前来报到。”
那人点点头,领着他往营里走,脚下的泥地踩得咯吱响。“我是赵将军麾下的沈参军。将军今日进山巡营了,傍晚才回。你先安顿下来,入夜去中军帐见他。”
走到一排低矮的土坯营房前,他指了指最里头那间:“这间空着,你住。被褥铺上有,碗筷自己去伙房领。军营里没现成的热水,要洗漱,山脚下有溪。”说罢摆摆手,径自去了。
顾廷烨推门进去。屋里简陋得很——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木桌,一把瘸了腿的条凳,墙角还挂着半张蛛网。他把包袱搁在床上打开,先取出那只针脚歪扭的小荷包,挂在床头的木橛上。福安在隔壁安顿好,过来想帮着收拾,他摆手拦住了:“你歇着去,明日再说。”
挨到傍晚,他整了整衣裳,去了中军帐。
赵宗全坐在帐中一张粗糙的厚木案后,正就着油灯看军报。四十出头年纪,脸膛方正,颌下一部浓须,眼睛不大,却亮得像鹰隼,看人时像要把人从里到外剜一遍。
顾廷烨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军礼。
赵宗全放下军报,打量他半晌,开口第一句便直冲冲的:“京城来的公子哥,不在家享福,跑这边关荒地来做什么?”
“想历练。”
赵宗全嗤笑一声,短促,算不上友善:“历练?你知道这地方一年埋多少人?去年冬大雪封山,冻死十七个。开春剿山匪,又没了二十三个。你一个侯府嫡子,放着京城的软榻不睡,跑这儿来‘历练’——你爹知道?”
“父亲知道。是他点了头的。”
赵宗全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重新拿起军报,随手摆了摆:“今晚山口有一队巡哨,你去。跟着队伍走,天亮前回来。走不动就自己往回挪,别指望人抬你。”
顾廷烨沉声应了个“是”,转身退了出去。
那一夜,他跟着巡哨队,在山路上走了整整一宿。
二月的深山夜风,顺着山谷灌下来,冷得像小刀子,刮得骨头缝里都发疼。巡哨队一共七个人,领头的是个黑瘦的老兵,姓周,在边关守了十二年。起初他没怎么搭理顾廷烨,走了半程,才闷声问了句:“京城来的?走夜路,怕不怕?”
“不怕。”
老兵哼了一声:“嘴硬。”说罢继续埋头赶路。
走到后半夜,队伍在山腰一处隘口停下来歇脚。周老兵摸出干粮分给众人,顾廷烨接过一块,咬了一口,是炒米压的饼,硬得硌牙,渣子直往下掉。
他就着山风嚼着饼,望着山下浓得像墨的夜色,忽然听见周老兵又问:“你在京城,做什么的?”
“读书。”
周老兵嗤地笑了:“读书人?跑这鬼地方来做什么?”
顾廷烨沉默片刻,慢慢道:“书读多了才知道,光读书没用。得出来看看。”
周老兵没说话了。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只说了两个字:“走了。”便带着队伍,又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天亮时分,队伍回到营地。
顾廷烨浑身是泥,裤腿被荆棘划开好几道口子,鞋帮上全是草屑,却一步没落,走完了全程。
周老兵去中军帐回话,赵宗全头也没抬,问了句:“那个京城来的小子,怎么样?”
周老兵想了想,瓮声瓮气地答:“还行。话不多,走得动。”
赵宗全抬了抬眼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