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还没透亮,顾廷烨便醒了。
承安堂院里落了层薄雪,是后半夜悄没声息下的,细细碎碎铺在青砖地上,像撒了层薄盐。他穿好衣裳,净了手脸,把行囊又细细清点了一遍。
两身换洗衣裳,一件白氏亲手密缝的软甲,孙正清配的金疮药、解毒丹,那本翻得页边发毛的《读史方舆纪要》,还有明兰送的那只歪荷包和靛蓝笔套。荷包里揣着白老太爷给的私印,贴身收在怀里;笔套套在常用的狼毫上,插在腰间。清点罢,他把包袱系好搁在桌上,坐着等天亮。
白氏来得比天光大亮还早。
端着碗热粥进来,轻轻搁在桌上,什么也没多问,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粥是小米粥,熬得糯糯的,冒着暖白的气。顾廷烨喝完放下碗,抬头看母亲。白氏伸手,轻轻拈掉他肩头沾的一根线头,声音很轻:“到了那边,每半个月写封信回来。不用写长,报个平安就行。”
顾廷烨点头。
“你外祖父那边的盐路,我替你看着。你大哥在大理寺,扬州有胡三指。家里的事,不用你挂心。”
他又点头。
白氏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顿了顿才开口:“廷烨,你上回说,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会留住我。娘也一样。娘等你回来。”
说罢便掀帘出去了。
顾廷烨坐在原地,望着桌上那只空碗,碗底还绕着最后一丝热气,慢慢散在料峭的晨光里。
辰时,马车备妥。
顾偃开立在二门的台阶上,没往外送。身影落在晨光里,沉沉的,只远远点了点头。
顾廷煜等在门口,递过来个油布包袱:“里头是周老板在西南几处联络点的地址。到了先找一个人,姓赵,赵宗全,禹州团练使,是自己人。”
顾廷烨接过来,颔首。
顾廷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只说了四个字:“活着回来。”
门洞里,顾廷炜探着半个脑袋,朝他挥了挥手,眼睛亮闪闪的。顾廷烨冲他弯了弯嘴角。
马车辚辚碾过长街的残雪,他掀开车帘,往盛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个角度瞧不见院子,只看见后院墙头,那枝开过花的石榴树,枝桠光秃秃的,挑在灰白天色里。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马车出了南门,笔直的官道从城门洞延伸出去,通向望不见的远方。
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荷包,里头的玉印硌着指尖,硬硬的,凉凉的。攥了攥荷包,他闭上眼。
京城,便在车轮声里,渐渐远了。
十六岁的顾廷烨,就这样离开了京城。
行囊里没多少金银,满当当装的是一肚子前尘旧忆,一包袱条陈信件,一只针脚歪扭的荷包,一只靛蓝布的笔套。
他要去西南边军,去那个他前世纵马厮杀过的地方。去见赵宗全,去练兵,去攒军功。然后,他会回来。
回来的时候,明兰该十一岁了。再过四年,她便及笄。
他在心里慢慢算着日子,指尖摩挲着荷包上的绣线。
不急。他等得起。
马车走了三日,入河南地界。
第四日傍晚,在驿站歇脚。福安攥着封信匆匆进来,是顾廷煜差人快马送来的。
信不长,字却密:平南侯盐船在扬州闸口堵了五日,查案官差已到,查出三条暗渠。周允之被扣在扬州受询。秦柏年在朝中频频走动,意图不明。路上务必小心。
顾廷烨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站在驿站院子里,望着西边天际最后一线残霞,慢慢沉了下去。
平南侯案,果然提前了。
这蝴蝶的翅膀,扇得比去年更急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料峭寒意的空气,转身进了屋。
明日还要赶路。
西南边关还远。
可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