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西南山里的浓雾散了大半,山风裹着草木的热气,漫过整座军营。
校场上,顾廷烨背手立着,面前站着三十六个人。
都是他从各营里挑出来的——猎户家的半大孩子,逃荒来投军的孤儿,犯了军规贬去伙房的斥候,还有剿匪时打散编制、混编进来的新兵。年纪最小的才十四,最大的也不过十九。高高低低站成一排,歪歪扭扭,没半点章法。最左边那个瘦高个叫石柱,猎户出身,眼睛亮得像山鹰,站没站相,一只手插在裤腰里,被顾廷烨冷眼扫过去,才不情不愿地抽出来。
顾廷烨没废话,也没长篇训话。
上来先令跑三里地,跑回来站着喘气,气没喘匀,又令爬竿,爬不上的,罚十个俯卧撑。接着一对一摔跤,摔完按力气重新站队。一上午折腾下来,三十六人横七竖八瘫在地上,连抬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顾廷烨自己也一身泥一身汗,却依旧笔挺站着,没沾一下地。
“从明日起,每日卯时集合,酉时散。练斥候侦缉,练夜袭奔突,练山地穿插。足足练三个月。”他声音扫过全场,“撑不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罚。”
没人动。
石柱趴在地上,喘着气闷声问:“练完了,干啥去?”
顾廷烨扫他一眼,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练完了,带你们打契丹。”
石柱眼睛猛地一亮,翻身坐起来,拍得手上泥渣四溅:“行!我练!”
少年营,就这么立了起来。
头一个月练体力、练配合——山地负重跑,夜间观星辨向,小队协同潜行。顾廷烨亲自带着跑,亲手教他们短刀的用法、夜里怎么靠星子定位、山林里怎么走才不留下痕迹。前世二十年边关摸爬滚打攒下的本事,拆成细碎的法子,一点点喂给这群半大的小子。
起初哪吃得消,夜里帐篷里哀嚎声此起彼伏,像伤了一窝山狼。第二个月,三十六人变成了三十四个——两个熬不住的,半夜偷偷卷了铺盖跑了。到第三个月,三十四个,还是三十四个。一个没少。
赵宗全偶尔会踱过来看看。就站在校场边的老槐树下,看着顾廷烨领着半大孩子们在泥里滚、在山坡上冲下又冲上,始终一言不发。
这天傍晚收操,赵宗全在营门口拦住他,问了句:“这些练法,你从哪学的?”
顾廷烨抹了把脸上的泥汗,随口道:“书上看的。”
赵宗全斜他一眼,没戳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沉得很:“我儿子下月来营里。让他跟你练。”
顾廷烨心里清楚,是赵策英。
前世两人在西南边关的尸山血海里,结下过命的交情。这一世,早了整整三年。
他点头,声音很稳:“好。”
当夜回了营房,他把床头那只歪歪扭扭的荷包取下来,搁在掌心里看了半晌。帐子里潮气重,布面浸得发软,青色绣线也褪了点色,摸上去软乎乎的。
他把荷包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轻轻刻了个极小的“安”字。划了三遍,才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刻完,又重新挂回床头的木橛上。
明日还要操练,后日还要巡哨,再过几日,赵策英就来了。
日子一步一步,都在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