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裴渡眼中的情绪已经消失了,甚至因为这微微的笑意显出几分亲和。
但在这甚至称得上柔和的目光之下,妇人的后背渐渐冒出了冷汗。
然而下一刻,眼前的年轻郎君忽然弓起腰背猛咳了起来。
裴渡捶了捶胸口试图把痒意锤走,但没奏效,只能任由胸腔带着额角一下一下地坠痛。
裴渡咳嗽是常态,但咳成这样还是不太常见的。医棚中的医师纷纷侧目,那灰须医士更是立刻走了过来。
最有经验的宁远已经伸手来扶人了。
裴渡一手撑着案几,一手抬起示意这些人不必过来。
她缓缓解开结紧的眉头,有些疲惫地抬起头,正见到妇人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没趁乱动手,还有得救。裴渡重新立起塌下去的肩膀,心中有几分欣慰。“女郎还是先将覆面摘下吧,”她接过宁远送来的甘草水,“倘若是故人,我也不能失了礼数。”
妇人看着眼前的郎君。
由于刚刚咳得厉害,这人的脸颊微微泛起了潮红。但此刻血色渐渐褪去,整个人似乎比一开始还要更苍白了些。
女郎眸光动,片刻后低声道:“此地有郡府中人,倘若认出了我,对阁下也是个麻烦。”
裴渡正啜着甘草水,闻言止了动作。
郡府啊……
她总算是想起来那股熟悉之感来自哪里了。
裴渡带着女郎坐进了自己的轺车。
郡府的人都被遣走,轺车旁只剩下了李狗、宁远和裴渡的另外几个亲卫。
裴渡靠在车輢上,恹恹地看着女郎再一次伸到袖中的手。
“我是别部司马,是军职,”她不无善意地提醒道,“而且是掌兵上阵的军职。”
裴渡说话的时候实在有些无奈。她这副瘦削的骨架子真的给很多人造成了软弱可欺的错觉,对此她也有些苦恼。
女郎却从袖中掏出了一块湘妃色的帕子。
那帕子乃是丝制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裴渡的目光闪了闪。
女郎将面巾解开,又用帕子仔细地将脸上的泥渍擦去。
露出一张玉盘般的姣好面容来。
裴渡瞧着那双翦水秋瞳,“夫人可是红酥?”
这名字属于那个消失在郡府中的李移子爱妾,而这双眼睛则是当日去请李移子赴宴时在郡府中的惊鸿一瞥。
当真是个难得的美人。
此刻那朱唇微扬,“阁下竟识得妾。”
“我原以为找不见夫人乃是偶然,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裴渡直了直身子,改用手指抵住额角。
红酥道:“当日我听闻李移子仍要去赴宴,便央了他出府采办脂粉。倘若他身死便借机遁走,倘若活着我也好再回去。”她说着轻叹,“只可惜他确实是个不足与谋的,败在你们手里倒也不冤。”
“夫人倒是通透,”裴渡点了点发鬓,“只是你如此才貌见识,就这般流徙山野岂不可惜?”
红酥却笑了。“从河南尹到幽州,我跟过的达官显贵不知凡几,总不会连这点找去处都本事都没有的。”
这话多少有些夸口。但面对这样一张脸,裴渡却偏偏觉得她说的恐怕是事实。
“不过可惜也还是可惜的,”红酥突然弯着眼睛看向裴渡,“倘若你当真是个小郎君,说不得也能做我的裙下之臣。”
裴渡垂眸掩住眸底的震惊,却还是忍不住颤咳了几声。
“夫人这话在下有些不懂。”她的手悄悄摸向了鞋底的匕首。
“阁下不必紧张,”红酥却从容道,“妾并不认得阁下,只是女人见得多了,便也练出来一双识人的眼睛。”
裴渡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