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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页）

暮色漫过沧水长堤，将整条延绵土道染成沉沉黛色。

晚风卷着苇荡潮气掠过堤坡，万顷苇林层层起伏，叶声连绵不息，盖尽沿岸动静。江面暮雾渐起，朦胧笼罩远岸村落，家家户户院门紧闭，炊烟早早落尽，整片沧水流域褪去白日微茫，沉入一片寂静压抑的昏黑里。

沈清辞沿长堤缓步回城。

白日去往西滩拜访前里正，对方言语躲闪含糊，不愿多谈祠祀与河工旧事。好不容易，才从他口中漏出零碎的讯息：四年前曾有一名判官前来清查沧水河工钱粮，到任未久便在沧水滩涂离奇失踪，所有相关勘验、供词、账册案卷，尽数封禁在县衙后院档案库深处，寻常吏役连窥见一角都不可能。

听完这番话，清辞心底埋下了一个念头。但他十分清醒，没有万全准备便私阅封禁卷宗，一旦败露，轻则革除吏役身份，重则会被罗织罪名。他打算今日借归档文册的由头入档案库，先寻机拓下库房和秘柜锁钥纹路。

踏着暮色回到县衙，正值散衙之时。

白日喧闹的官衙慢慢静了下来，各司吏役收拾案牍，卷好文书，互相道别，陆续退班归家。正堂石阶之上，县令与县丞缓步走下。二人神色平淡，连日滩涂命案、祠捐摊派的风波，仿佛不曾扰过他们分毫。临登车前，二人特意传唤守库的老吏，站在阶前当面郑重叮嘱。

“档案库内封禁案卷宗事关重大，不得私自启阅、不得向外人吐露片言。今夜你留守后院，寸步不可擅离。”

老吏垂首躬身，恭谨领命。两位上官登车，车马轱辘声渐远，消失在县衙大门路尽头。衙署之内，人声渐渐寥落，只剩下巡夜衙役偶尔的梆子声响，沿着回廊一下一下荡开。

沈清辞捧着一册今日整理完毕的堤岸巡检簿，缓步往后院行去。西滩前里正那几句吞吞吐吐的话，一直在他脑海盘旋。陆子安莫名溺亡，祠捐苛索乡民，水侯祠的权柄隐隐凌驾县衙之上，桩桩怪事的源头，似乎都与四年前那桩判官失踪案有着联系。

后院僻静，少有人来。档案库外一盏油灯昏昏摇曳，灯焰被穿堂而过的晚风扯得忽明忽暗。管档老吏正坐在门口青石墩上，垂着花白的头发，低头清点当日入库的簿册，竹制筹签在指间拨得轻响。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淡淡瞥了沈清辞一眼，又低下头顾自清点。

“陈翁，县丞临走前传话，要我送一份新近整理的滩涂巡检文册入库归档。”清辞道。

老吏闻言，并未生疑，缓缓起身，自腰间革囊里抽出库门的铜钥匙，抬手插入锁孔，腕间微微一转，“咔哒”一声，厚重的松木库门应声推开。

门一开，穿堂的晚风灌入库房，吹得门边堆叠的一摞散卷纸页哗哗翻动。老吏怕册页被风吹乱，来不及将钥匙收进囊袋，随手便将那枚铜钥搁在门边窄窄的木案上，快步上前伸手去压住翻飞的纸角。

就是这短短一瞬。

沈清辞抱着簿册，从他身侧走入库房。经过木案之时，袖中预先备好的一小块蜂蜡悄然滑到指尖。他借着俯身调整怀中卷宗的动作挡住视线，指尖飞快朝下一按，将库门钥匙完整的齿纹拓印在蜡块之上。一触即收，蜂蜡无声滑回袖管，全程不过片刻。

等老吏理好门口散卷，回身拿起案上的钥匙妥帖收好，二人才一前一后往库房深处走。高高的木架从地面直抵梁下，成千上万册卷宗层层码放，纸墨、朽纸与潮湿泥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清辞刚将巡检簿放到指定架位，目光便暗暗留意老吏。

清辞知道得清清楚楚：开启榆木秘柜的那把钥匙，老吏一向是贴身存放，想要拓印，只能等他亲手开箱的那一刻。

清辞扫过靠墙的卷宗，故意指着墙边几册受潮发潮的旧簿，出声提醒，语气像是偶然发现隐患：“陈翁您瞧，后墙地气潮湿。秘柜紧贴这面墙，柜中全是上官看重的封禁重卷，若是潮气侵入，册页朽坏，便是大过错。”

老吏闻言，神色一紧，立刻走到秘柜跟前。

他伸手探入衣襟，解开绳结，把贴身藏好的秘柜钥匙取在手中，拧开锁扣，向外拉开柜门。人站在柜前，微微弯腰低头，目光落在柜内一层层堆叠的案卷之上，仔细查验纸页有没有返潮霉斑。

那把铜钥还握在他右手，悬于柜门外侧，没有收回衣襟。他全副心神都落在柜内文书，顾及不到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