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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页）

沧水长堤的晚风，卷着苇叶细碎的声响，一路漫过堤坡。

渡头村乡民那句“若是官府判罚，尚有回旋余地，偏这神仙责罚，无处可申，无人可求”，一直在沈清辞心头盘旋。祠捐摊派、神谕定罪、随意褫夺百姓滩地渔利，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越过县衙律令的边界。

他猛然想起乡民闲谈时提起的西滩村前里正。此人曾经上书陈情，是沿岸为数不多敢直言祠祀之弊的人，纵使已经革职闭门，或许还能道出一些旁人不敢说的旧事。

沈清辞调转方向，放弃即刻返回县衙，循着堤上土路，往西滩村行去。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金红色的光透过苇秆的缝隙，在泥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一路行来，堤畔村落都透着一种谨小慎微的沉寂。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西滩村已隐约出现在苇荡的夹缝之间。

这村子比渡头村更为萧索，巷陌冷清，院墙多处倾颓，墙根荒草丛生，家家户户院门紧闭，不闻鸡犬之声。自从当年里正获罪革职之后，此地便像是被无形的阴影笼罩，人人缄口避事。

沈清辞走到巷口，拦住一过路老汉打问道：“老丈留步。不知这西滩村的前任里正住在何处？”

“你找谁？”老汉似是有些耳背。

“西滩村的前任里正！”清辞凑近他耳边大声道。

“你找里正啊？哦，这西滩村是有个里正。”老汉说完，颤颤巍巍地走开了。

“哎老丈，等等等等。”老汉却充耳不闻，径自走开了。

清辞没办法，又拦住一个老妇人。老妇人听说他要找里正，连连摆手，道：“莫问，莫问。不知，不知。”急急忙忙走开了。

“小哥找哪位？”身后忽有一人道。

“哦，我找西滩村前任里正。”清辞转过身，做个揖道。

“请进吧。”那人抬手指向右侧一屋，“我便是。”

“县衙见习文吏沈清辞，走访乡况，想向您问询几件陈年旧事。”沈清辞亮出腰间的外勤木牌。

“我早已不是里正，只是一介布衣。小哥要查公事，不必寻我。”

“问些旧事罢了。”沈清辞跟着里正抬脚踏进院内。庭院荒疏，阶前长着野草，墙角堆放着废弃的农具，蒙着一层薄灰。

“听闻前年，您曾上书州曹，陈情沿岸祠捐苛重？”沈清辞开门见山。

那人沉默良久，一声苦笑低低逸出，满是苍凉：“旧事而已，案卷已定，再说又有何益。一纸陈情，丢了官职，还惹得全村惶恐。如今我闭门度日，只求不再生出事端。”

“陈情为民，何至于到此地步？”沈清辞问道，“不过堤岸一处微小渗水，便被当作水侯震怒的征兆，凭一道神谕榜文，便定了您的罪名。此事不合常理。”

前里正抬头，望向墙外茫茫苇荡，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惮。

“这里的规矩，不是官府律法说了算。”他声音压得很低，“水侯祠的神谕，可以定是非，可以判祸福。我上书言祠捐之弊，挡了人家的财路。”

“何人得利最多？”

“周崇。”前里正几乎没有迟疑，“祠捐由他一手征收调度。他兄长周寅身为本县县尉，掌一县刑狱，官祠互为表里。我那时以为，只要把实情递到州府，自有上官裁断。”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可我陈情帖送出去才三日，水侯祠的神谕便贴遍沿岸村落，说我蛊惑乡民，亵渎灵泽。紧接着，州府的劾状、革职的文书很快就批了下来。”

沈清辞眉峰微蹙：“一份乡野里正的陈情，为何能惊动州里，批复如此迅疾？”

“彼时我也百思不解。”前里正缓缓道，“后来我才隐约察觉，事情或许不止周家兄弟这么简单。周家有人，能连通到州府河工一系。”

沈清辞心中一动，一个名字浮上心头，便是那位奉州府之命常驻本县，总领河工物料、工段核验的司士参军——苏衡。

“苏参军？”他低声反问。

“我没有实据，不敢妄言。”前里正连忙摇头，“只是近些年坊间流言，河工岁修用料虚耗，馈送往来不绝，而河工诸事，正归苏参军管辖。若周家能和他勾连，上下通气，一纸革职文书快马而下，便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