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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页）

这一条猜测，听起来合情合理。苏衡身居州府要职，手握河工账册与工段勘验之权，若是贪墨牟利，与周氏兄弟结成同盟，确有能力促成此事。沈清辞默默想道。

“还有一桩旧事，我偶有耳闻。”清辞放缓了语调，“数年前，曾有州府派来的官员到此查勘河工，之后便音讯全无，不知您是否听过？”

话音落下，前里正身形一震，嘴唇抿紧，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后退半步，靠在斑驳的廊柱上，呼吸微微发沉。

“确有此事。”他迟疑许久，才低声开口，“约莫四年前，州里遣了一名判官过来，要从头核验沧水历年堤工的开销用料，查得极深。可这人来了没过多久，就凭空失踪了。官府对外的说法，是他独自乘船巡阅工段，不幸落水罹难。沿岸不少老河工都不信这套说辞。都说他查到了旁人拼命要捂住的东西。这人失踪之后，与他此行核查相关的卷宗，尽数被收进县衙库房最深处，封皮上锁，不许任何人翻阅。”

沈清辞心头一震，当即想起在档案库见到的那一柜黑皮卷宗。守库老吏当时不动声色拦阻，不让他靠近，原来根源在此。

“那官员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前里正摇了摇头，“官府刻意讳言，寻常百姓无从得知其名。只知是州府派来查河工的判官。”

沈清辞颔首，将此事暗暗记下。

“也是周家与苏参军所为？”

“只是流言罢了，我手里没有半分凭据。”前里正的眼神躲闪开来，“沧水水深，盘根错节，远非我一个罢职里正能够看透。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尽我所能为百姓们谋些实利而已。”

他抬眼看向沈清辞，恳切之中带着警告。

“后生，听我一句劝，到此为止吧。陆子安的案子，已经定作天罚结案，你不必再深究。多少人试图掀开这层幕布，最后要么闭口装聋，要么就像那位失踪的判官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苇荡里。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单单除掉某一个人，而是要保住这一套秩序。一人发难，便可能以‘触怒水侯’为由，降祸一村一乡。为了邻里老小，谁敢多言？久而久之，人人缄口不言。”

说罢，他微微躬身，逐客之意已经很明显。

沈清辞也不再追问。

“今日之言，我会慎而藏之，绝不牵累于你。”

他拱手作别，转身走出院门。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一方荒寂庭院隔绝在内。

暮色已经漫过堤头，残阳沉进苇林之后，天地间的光线迅速暗了下去。长堤上的风掠过万顷苇丛，沙沙声响连绵不绝。

沈清辞沿着堤路往县衙走去。

周崇借祠庙敛财，周寅动用刑名权力偏袒，苏衡身居州府要职，作为后台，上下勾结，操控神谕，打压异己，陆子安便是因为探查河工内情而被灭口。

这一套推论十分完整，只是毕竟是推论，清辞手上并没有任何证据。

他边走边低头思忖。若要求证，有两处最为紧要：一是档案库那批封禁的黑皮卷宗，二是当年参与堤工修筑的老河工。

只是卷宗上了锁，又有老吏看管，硬取不得。而老河工久居沿岸，慑于水侯祠的威势，多半不肯吐实。

正想着，前方堤道之上，远远走来一队祠役。七八人身着灰布短褐，腰间挂着木牌，扛着簿册，正沿着长堤逐村催收祠捐。为首一人，正是周崇。

沈清辞下意识往苇丛边缘侧过身，借苇秆遮挡身形。

周崇并没有留意道旁的他，正低头翻着手中祠簿，高声吩咐手下属吏，言语之间，皆是催征摊派之事。晚风把字句断断续续吹到沈清辞耳中，其中一句，让他心头微凛。

“西滩村祠捐拖欠已久，明日再去催缴。若还是推搪，便上报祠中，请神谕裁断。”

沈清辞心口一沉。

前里正方才和自己说了那些秘事。不过半个时辰，西滩村便要被以此发难。说不清是巧合，还是自己此行西滩，早已落入他们眼中。

他屏息等周崇一行人走远，才重新踏上归途。夜色渐浓，沧水之上，遥遥传来水侯祠晚祷的铜铃声，沉闷悠远，一声接着一声，覆过整条长堤。

沈清辞抬眼望向河湾那座临水而立的祠宇，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寒意。

这一张网，远比他想象的，收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