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五章（第2页）

沈清辞顺势上前半步，站到老吏的侧旁，侧身对着油灯，用自己半边身子与宽大袖袍隔开一部分灯火。

“陈翁，柜门沉重，我替您扶着些，免得自行回弹磕碰到您。”

言语之间，他垂于身侧的手悄悄滑出第二块蜂蜡。借着袖幅垂落的遮蔽，手腕极轻一探，将蜂蜡稳稳按向老吏手中悬着的钥匙齿面。

只短暂一压，印下凹凸纹路，随即收回。

拓印完毕，沈清辞不动声色将蜂蜡收归袖中，手上依旧扶着柜门，神色如常。

老吏细细检视一遍柜内，见文书尚且干燥，稍稍放下心。他合上柜门落锁，又把钥匙重新系回衣襟之内贴身收好，才随口叮嘱一句：“库内档册繁杂，不要随意翻看深处卷宗。”

“晚辈晓得。”沈清辞从容应声，依礼告辞，缓步退了出来。老吏重新落上库门的铜锁，依旧坐回石墩守着，油灯的光晕圈住他佝偻的身影。

拓印已经得手，但清辞却没有立刻离去。

他站在大门的阴影里，略一沉吟，又折了回去。

“陈翁。”

老吏抬眼望来，眼底带着一丝倦意。

“方才我从前院灶房经过，听见灶夫闲谈，说驿舍那边传了口信，您孙儿午后在驿馆当差时淋了冷雨，归家之后便发了高热。”沈清辞语气带了些关心，“值守之命难违，想来您也分身乏术，只是骨肉至亲染疾，终究让人挂怀。”

老吏握着油灯的枯瘦手掌猛地收紧，灯盏微微一晃，油星溅落石面。眉宇间浓重的忧色再也藏不住，一声长叹沉沉吐了出来。

“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上官严令今夜不许离岗，我走了，库房之中那些案卷，便无人看管。丢一卷，便是我的罪责。”

“陈翁恪尽职守，令人敬佩。”沈清辞微微拱手一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后院。

一路走回西偏房，廊下夜色更深。他关好小屋木门，将窗棂推开一条细缝，向外扫了一眼，又轻轻合上。案头油灯被他挑亮些许，昏黄光晕铺开一方小小天地。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两块蜂蜡，平放在木案上，低头细细打量。

库门与榆木秘柜两把钥匙，凹凸错落的齿纹，清清楚楚印在蜡面之上。到时寻城中偏僻打铁铺，找个妥当由头，便可仿制出可用的铜钥。

他取过毛笔与麻纸，就着灯影，将今日全部见闻逐条记录下来。西滩前里正欲言又止的警告、水侯祠随意摊派祠捐、沿岸百姓敢怒不敢言、陆子安溺亡被仓促定为天罚、四年前判官离奇失踪，一桩桩、一件件，被他依次列在纸上。

写至末尾，清辞笔尖一顿，墨汁在纸面晕开小小的一点。

他隐约察觉到，陆子安之死从来都不是一桩孤立的滩涂命案。陆子安想必也是查到了什么河工贪腐的蛛丝马迹，才落得溺亡沧水的下场，与四年前判官失踪，大概率已经死了的结局如出一辙。同一片沧水，同样的滩涂，相隔四年，两条性命，都被悄无声息地抹去。

县令、县丞冷眼旁观，县尉周寅以天罚定案，周崇借祠捐敛财，苏衡在州府居中斡旋，孟媪在民间充当水侯的喉舌，一张自上而下的巨网，早已笼罩整座沧水县。

清辞将两块蜂蜡用油纸层层裹好，塞进木箱夹层深处藏妥，又把写满线索的麻纸折起，压在砚台底下。

屋外百里苇林簌簌作响，水声隐在风里，像是无数沉在沧水底的亡魂，在无声地叩问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