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灶台是热的（第2页）

沈清辞把手按在心口。金线在她掌心下轻轻跳了一下，很软。

它活过。从一根只会传痛的细线，长到今天这个样子，会认路、会认旧物、会碰琴、会把压了几十年的疼传给她。就算有一天它不在了，它活过这件事，不会变。

她闭上眼，靠着他的肩，睡着了。

又走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风里飘来了海腥味。咸湿的气往脸上扑，黏糊糊的。金线在她心口跳得越来越急，一下一下，像在催。

“快到了。”她说。

上午巳时，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见了海。

蓝。一望无际的蓝。天是蓝的，海是蓝的，连风都像被浸成了淡蓝色。远处白浪一道一道往岸上推，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沙滩是白的，被太阳晒得发亮。

山脚下卧着个渔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全是石头砌的，屋顶压着旧渔网。海边停着十几条小渔船，有人坐在岸边补网，有人在晒鱼干，几条瘦狗在沙滩上追着跑。空气里全是咸腥味，混着晒鱼的咸臭和淡淡的饭香，有人家在烧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海风一下子吹斜了。

“下去问路。”萧烬说。

三人牵着马，沿小路下了山，进了渔村。村里人见了他们三个外乡人，多看了两眼，带着兵器，风尘仆仆，不像走亲戚的——但没人上来搭话，也没人往村外跑。渔村里的人见多了江湖人，早就习惯了。

一个老汉坐在树底下补渔网，手很稳，针穿过网眼的时候一点不抖。萧烬走过去，语气放得很平：“老人家，跟您打听个地方。”

老汉没抬头，手没停。

“这附近山后面，有没有一座很老的土屋？”萧烬指了指村后的山。

老汉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在谢长晏的剑、萧烬的空袖子、沈清辞的脸上各扫了一遍，又低下头继续补网。

“你们找那土屋做什么？”

“祖上留了点东西在那儿。”沈清辞说，没说全实话，“来取。”

老汉的针穿过最后一个网眼，把线拉紧。

“也不是闹鬼。”他声音很淡，“就是有人半夜上山，能看见烟囱冒烟。等你爬上去，人没有，灶台凉的。几十年了，谁也说不清楚。村里的人晚上不爱往那边去。”

沈清辞和谢长晏对视了一眼。

“怎么走？”她问。

老汉指了指村东头：“沿着沙滩往东走，走到一片黑礁石堆，礁石后面有条小路，上山走半里地就到。你们自己小心。”

“多谢。”

他们没在村里多待，沿着沙滩往东走。沙子很细，踩上去软乎乎的，海浪一道一道推上来，没过马蹄，又退下去，留下满地贝壳和慌慌张张乱跑的小螃蟹。马走得慢，蹄子陷进沙里，再拔出来，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

走了约摸两刻钟，看见了那片黑礁石堆。礁石嶙峋地堆在海边，被浪打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磨得发亮。礁石后面果然藏着一条小路，被杂草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三人把马拴在礁石后面的树上，沿着小路上山。金线在沈清辞心口跳得像打鼓，急得不行，每走一步都轻轻拽她一下，像在说“快点，再快点”。

小路很陡。走了半里地，拐过一个弯。

他们看见了那座土屋。

和念亭旁边的残墙不一样，这座土屋居然还立着。土墙，茅草顶，顶塌了一半，但三面墙都好好的。一个小院子，篱笆倒了大半，院子里的石板路还在，石板缝里长着野草。灶台搭在屋檐下，土砌的，烟囱斜斜地立着。

金线在她心口猛地一跳，然后彻底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回到老地方”的安静，是彻底松下来。像一个走了几千里路的人，终于摸到自家门槛，腿一软，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动，就想坐下来歇口气。沈清辞自己的肩膀也跟着往下垮了半寸，她都没察觉。

她走进院子。

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台是石头砌的，磨得发亮——不是几年的亮，是几百年的亮。井口架着个木架子，上面挂着个木桶，桶绳烂了大半，木桶还好好地挂在那儿。

谢长晏走过去，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有水。”

沈清辞走过去，指尖轻轻往井沿上一搭。

井沿是温的。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刚有人摸过、刚有人打过水的温度。像那个人刚走，水桶刚放回架子上，转身进了屋，门还没关严。

风从土屋的破窗户里吹出来，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煮水的热气。

灶台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