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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是热的（第1页）

金线从沈清辞心口探出来一点，朝那丛白花伸过去。它碰了碰花瓣——没有画面，没有情绪，就是很轻地碰了碰，像在摸一件放了几十年的旧物。

这里是千年前两位祖师住过的地方？不是。太小了，太简陋了，离海边还有一段距离。清玄的帛书写的是“东，海边，渔村，旧居”——这里还没到。

那这里是谁住的？

沈清辞在残墙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灶台边。塌了一半的土灶，灰堆里露出半块破瓦，旁边的地上埋着个东西，露了一点边。她蹲下去，没找工具，直接用手刨开灰土。

是一把琴。

断了弦的古琴。桐木的，琴尾裂了一道深口子，五根弦剩两根，其余的都断了，卷曲着，像干透的枯草。琴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擦开一点，琴头刻着个小字，“笙”。

笙。

沈清辞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

温如笙。她娘。二十年前被同命契抽干的合欢宗弟子，沈无涯的师妹。可不对，温如笙死了才二十年，这把琴埋在灰里的样子，像埋了五十年往上。她又摸了摸琴身的木纹和裂痕，不是二十年的痕迹，至少五十年。

那这个“笙”，不是温如笙？

她正想着，金线忽然动了。它从她心口窜出来，缠上琴身，头轻轻贴在那个“笙”字上。

画面涌了上来。这次不是一闪而过，很清楚。

一个女人坐在石亭里，膝上放着这把琴。她穿天玄宗的白衣，背对着沈清辞，看不清脸，手指在弦上拨，弹的是一首很静的曲子。另一个人从亭外走进来，也是一身白衣，手里拎着一壶酒，把酒往石桌上一放，在她对面坐下，安安静静听。弹完了，他给她倒了一碗酒，她接过去喝了，笑着说了句什么。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侧脸一闪而过——眉眼弯弯，二十多岁的样子。

沈清辞不认识她。但心口猛地一阵疼。不是她的疼，是金线传过来的，很深、很长、压了几十年的疼。金线在发抖，像在哭。

画面散了。

沈清辞跪在地上，手还按在琴上。谢长晏立刻蹲过来扶她，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怎么了？”

“她在这儿住过。”沈清辞声音有点哑，“清玄的道侣。琴上刻了一个‘笙’字。”

谢长晏的目光落在琴头那个字上，沉默了。

“她穿天玄宗的衣裳。”沈清辞皱着眉，“但她弹的指法是天玄宗的《清心引》，合欢宗弟子不会弹这个。”

谢长晏想了想：“也许她原本是合欢宗的，道侣契成之后，入了天玄宗。这种事不是没有。”

沈清辞摇头。她把琴翻过来，指尖顺着琴底的木纹摸过去，摸到一道很浅的刻痕——是合欢宗的暗纹，被人用刀刮掉了，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印子。

“是。”她低声说，“她是合欢宗的。她把自己的痕迹刮掉了。”

线索接上了一半。一个原本属于合欢宗、后来改了天玄宗身份的女子，琴上刻着“笙”字，和清玄在这里住过。他们为什么不住在宗门里，要跑到这座山里来？

因为他们在逃。

沈清辞忽然想起清玄帛书里那句没写完的话：“我带着她跑。跑到后山。”后山是天玄宗的后山，他们根本逃不掉。可这把琴在这儿，离天玄宗几百里地。说明他们不止跑到了后山，他们一路往东跑，跑到了这里，躲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被追上了。

她把琴小心地扶起来。断弦接不上了，但琴身还完整。这是那女孩留下的东西，金线认得它。

谢长晏从包袱里找了块干净布，把琴包好，牢牢绑在马背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带上。”他说。

天快黑了。萧烬说今晚就在石亭边上歇一夜，明天继续往东走。他拎着水囊去找水，谢长晏去捡柴生火，沈清辞坐在石亭里，看着那六根爬满青苔的石柱。

金线安安静静趴在她心口，不跳了，也不颤了。像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坐了很久，把前尘往事都想了一遍，最后轻轻吐了口气，说：走吧。

沈清辞摸了摸心口，轻声问：“你到底叫什么呢？”

金线没回答。它不会说话。

但她忽然想起清玄帛书里的一句碎话：“她追一只兔子，我在练剑。兔子撞在我剑上，她跑过来要我赔。”

她笑了一下。

不管她叫什么，她是个会追兔子、会抢酒喝、会坐在亭子里弹琴的女孩。她和清玄在这里过过一段很短的、没人来找麻烦的好日子。

然后他们死了。

金线在她心口微微跳了一下，像在说：嗯。

夜里，沈清辞睡不着。她靠在谢长晏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火堆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萧烬在外围守夜，刀横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沈清辞盯着火堆沉默了半天，忽然开口：“要是改契要拿金线换，我不换。”

谢长晏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嗯。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