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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啊（第3页）

第四天夜里，一纸文书下来：证据未清，疑罪从有，押回听竹轩，就地软禁，听候发落。

软禁的日子从第五天开始，慢慢熬出了点难捱的滋味。

前五天还觉得新鲜。在地牢里关了整整二十五天，现在能晒到太阳，能在听竹轩的小院子里随便走动，能清清楚楚看见对方脸上的新痂慢慢长好，已经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苏妙音每天准点来送药，送完药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跟他们碎碎念外面的八卦：天玄宗最近又换了三个值守弟子；合欢宗沈无涯正在门里清剿当年参与过同命契灭口的长老，连当年在谷道带人堵他们的苏雁都交了暗卫令牌，被打发去山下分堂看药库了；明远真人把自己关在丹房里，没日没夜炼丹，丹炉的火连熄都没熄过。

有一回说起苏雁，苏妙音讲得格外细：交令牌那天，她把那块合欢花令牌解下来，拿袖子擦了一遍才搁到案上，转身就走。管事问她可有话留下，她想了半天，说：“山下分堂的药库临海，银器锈得快。”苏妙音学完这句，自己先笑了：“她那是惦记你那几根针呢。”

消息零零碎碎，拼起来就是明明白白的现状：两宗现在不敢杀他们，不是不想杀，是根本腾不出手。

葬魂渊那边的契奴异动，越来越压不住了。

一开始沈清辞根本没察觉。直到有天深夜，金线忽然在她心口乱颤，不是疼，是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震动，像有人在渊底敲一面几百斤重的大鼓，震得人神魂都跟着发颤。她推醒身边打盹的谢长晏，他坐起来凝神听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动静是从西边传过来的。”

西边，就是葬魂渊的方向。

第二天苏妙音来送药，一进门就皱着眉说，守渊的弟子传消息回来，最近渊底的蓝光亮得离谱，晚上站在山头上，能清清楚楚看见三里地外的树影。天玄宗派出去两队查探的弟子，到现在连个信都没传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两宗的高层全忙着应付渊底的异动，暂时顾不上审他们。可听竹轩的禁制半分没松：门外六个弟子轮班值守，院墙四角的困阵日夜亮着光，他们连院子的门都踏不出去半步。

第七天下午，沈清辞坐在屋檐下剥莲子，苏妙音特意给她找的活，说剥莲子能练手稳；谢长晏在院子里用青竹枝练剑，右肩旧伤未愈，剑招却半分没打折扣。

金线安安静静趴在她心口，早就不是当初细得像发丝的样子，如今有筷子头那么粗。它不会说话，却会偷偷学东西：她剥一粒莲子它跳一下，十粒十下，半下不错；谢长晏挥一次竹枝，它就跟着轻轻颤一下，一招一式都记着。

沈清辞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像多了个软乎乎的小东西，陪着他们一起看这个世界。

傍晚的时候，明远真人来了。

老头从丹房出关之后，气色好了不少。头发还是全白的，脸上的皱纹一道比一道深，腰板却挺得比年轻弟子还直。他站在院门口，值守的弟子连大气都不敢喘，谁也不敢伸手拦他，五十年前他的辈分就比玄霄高，现在出了关，整个天玄宗没人敢拦他的路。

他没进院子，就站在门槛外面，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两个人。

谢长晏收了竹枝，对着他拱手行礼。沈清辞也从屋檐下站起来，指尖还沾着点莲壳上的绿粉。

明远真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他目光扫过两个人的脸，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清晰：“玄霄后天要亲自去葬魂渊。”

两个人都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渊底的归阵异动得厉害，他放心不下，必须亲自去镇场。”明远真人的目光落在院外的山路上，“沈无涯也会跟着去，两宗大半精锐，都要跟着往魔界走。”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后天，山门上的守备力量是最空的，就是他们等了这么久的机会。

沈清辞没立刻接话，盯着他的眼睛问：“您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明远真人忽然笑了。那笑容淡得像秋天从树上飘下来的第一片叶子，轻得很，却藏着五十年的重量：“我在思过崖关了五十年，别的没干，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些真相，不是老一辈人捂着盖着，就能永远烂在地里的。”他的目光轻轻落在他们心口的位置，他看不见金线，却清清楚楚知道它在那里跳，“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们一样，拼着命查同命契的真相。我师父把我关进思过崖的时候，跟我说，再查下去，整个天玄宗和合欢宗都会毁在我手里。我信了他的话，自己把自己困了五十年。”

他顿了顿，指尖在袖里攥了攥。

“五十年啊。我现在想通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这两宗要是靠捂着血淋淋的真相才能撑下去，那它本来就该毁。”

说完，他从袖里摸出一块青铜令牌，磨得发亮，刻着一个“明”字。“这是后山的通行令。石亭那边的路，令牌能开。”他把令牌轻轻放在院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边缘有一道很深的旧划痕，是五十年前玄霄亲手把他关进思过崖时，剑刃劈出来的印子。

沈清辞弯腰把令牌捡起来，指尖刚好蹭过那道五十年前的划痕，凉得像冰。她把它翻了个面，背面是一道金线纹，和她心口的纹路一模一样。

令牌在她手里温温的。两代人跨越了五十年的执念，就这么安安稳稳交到了他们手上。